1981年的第一场雪,新泽西的冬天比以往时候来得比更晚一些,停靠在八路的二路汽车,带走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
新泽西dea(缉毒局)分局,三楼。
暖气渠道里发出好似老牛喘息般的“呼哧”声。
他盯着墙上的软木板看了整整三个小时。
那块板子上贴满了照片:几个被打成筛子的爱尔兰黑帮成员、几家夜总会的门口监控截图、以及一张模糊的、远距离拍摄的葬礼照片。
照片的正中央,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人,正低头看着墓穴。
“这就是个死胡同,汉克。”
搭档戈麦斯把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桌上,顺手从他的烟盒里抽了一支烟,“爱尔兰人完蛋了,这是好事。我们该写结案报告了。”
“你也这么觉得?”汉克没有看他,目光依然死死地锁在维克多的脸上。
“鉴证科的报告就在这儿。”戈麦斯拍了拍桌上的一叠文档,“街头缴获的那批‘紫水’,成分是磷酸可待因和异丙嗪。标准的止咳糖浆配方。这玩意儿在药店里虽然也是处方药,但算不上真正的一级管制毒品。就算我们抓到卖药的小混混,法官顶多判他们社区服务。”
“不对。”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半瓶紫色的粘稠液体。
“看看这个,戈麦斯。”汉克把瓶子举到灯光下,紫色的液体在白炽灯的照射下,透出一股妖异的清澈感,“你见过这么干净的货吗?”
“什么意思?”
“街头作坊,我是说那种在浴缸里用冷水和打火机油提炼毒品的杂碎,他们做不出这种东西。”
“街头的货,里面会有溶剂残留,会有未反应完全的前体,甚至会有老鼠屎。但这瓶东西……”。没有杂质。没有异味。甚至连色素的配比都精确到了毫克级。”
“这意味着什么?”戈麦斯皱起眉头。
“意味着这不可能是某个瘾君子在自家地下室里搞出来的。”汉克把证物袋重重地摔在桌上,“这是一个拥有工业级离心机、色谱分析仪和恒温反应釜的实验室做出来的。这不是街头犯罪,这是工业产品。”
戈麦斯沉默了。
“你是说柯里昂制药厂?”
“那家厂子原本都要破产了,连电费都交不起。但就在这两个月,他们突然还清了所有银行贷款,还买回了祖传的庄园。”汉克冷笑一声,“你觉得是因为他们的止咳糖浆突然变好喝了吗?”
“但他有合法的制药执照,汉克。”戈麦斯提醒道,“他是纳税大户。那个史密斯银行的行长上周还请局长吃饭,专门夸奖这位‘青年企业家’。”
“青年企业家?”汉克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烟雾,“我看是披着西装的巴勃罗·埃斯科瓦尔。”
他抓起椅背上的皮夹克,大步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
“去看看这位企业家的流水线。”
……
新泽西收费公路。
灰色的天空下,一辆不起眼的雪佛兰轿车停在路边的灌木丛后。
汉克手里拿着望远镜,嘴里嚼着已经没味的口香糖。
镜头里,柯里昂制药厂的大门紧闭。每隔半小时,就有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厢式货车驶出工厂,沿着公路向南——那是通往费城和巴尔的摩的方向。
“第四辆了。”汉克喃喃自语。
一家生产感冒药的药厂,出货量怎么可能这么大?
当第五辆卡车驶出大门时,汉克发动了汽车。
警灯闪铄。
卡车缓缓停在路边。司机是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白人,穿着蓝色的工装。
“熄火。手放在方向盘上。”汉克一手按着腰间的格洛克手枪,一手敲了敲车窗。
司机很配合,脸上没有一丝惊慌。
“警官,我超速了吗?”
“例行检查。”汉克拉开车门,“运的什么?”
“化工原料。主要是丙二醇和食用色素。”司机指了指后面,“送去费城的糖果厂。”
汉克爬上货厢。
里面堆满了蓝色的塑料桶。他随手拧开一个,里面确实是透明的、略带甜味的粘稠液体——丙二醇。一种合法的食品添加剂,也是止咳糖浆的基底。
没有可待因。没有违禁品。
“运货单呢?”汉克跳落车,不死心地问道。
司机递过来一个文档夹。
汉克翻看着那一叠厚厚的文档。运输许可证、危险品处理单、税务发票、甚至是司机的体检报告……每一张纸都盖着鲜红的印章,每一个签名都龙飞凤舞。
完美。
太完美了。
如果你在街头抓过毒贩,你会知道他们的假证件通常都很粗糙。但这份文档,简直就象是刚从印表机里吐出来的。每一个法律条款都被引用得恰到好处,甚至在备注栏里还引用了《州际贸易法》的第104条修正案。
这不象是司机的随车文档,倒象是为了应对检查专门准备的“免死金牌”。
“这简直是艺术品。”汉克把文档夹扔回驾驶座,眼神阴冷。
“我可以走了吗,警官?”司机依然保持着礼貌。
“滚吧。”
看着卡车消失在视线里,汉克狠狠地踢了一脚路边的护栏。
这帮人把法律变成了他们的防弹衣。
……
回到局里已经是下午五点。
汉克直接闯进了局长的办公室。
“我要搜查令。”他把一叠照片拍在局长的木桌上,“柯里昂制药厂。现在。立刻。”
局长正在擦拭他的高尔夫球杆。
“理由?”
“理由?这他妈就是理由!”汉克指着那瓶紫水,“工业级纯度!超量的出货频率!还有那份完美得象假币一样的运输单据!他们肯定掺了毒品,然后卖给我们的孩子!”
“证据,汉克。我需要直接证据。”局长放下球杆,叹了口气,“你抓到他们交易了吗?你在他们的车上搜到毒品了吗?你有证人吗?”
“给我搜查令,我就能给你证据!只要让我进那个工厂,查他们的反应釜残留物……”
“不行。”局长打断了他,“柯里昂家族现在是市政厅的红人。史密斯行长担保他们的现金流非常健康,是合法经营的典范。如果没有确凿证据就去查封一家纳税企业,第二天我的桌子上就会堆满律师函,第三天市长就会打电话让我滚蛋。”
“所以我们就看着他们把新泽西变成第二个哥伦比亚?”汉克怒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注意你的态度,探员。”局长的声音冷了下来,“爱尔兰帮的案子已经结了。今年的kpi我们已经完成了。别自找麻烦。出去。”
汉克死死地盯着局长那张保养得体的脸。
几秒钟后,他抓起桌上的照片,转身摔门而去。
办公室外,同事们纷纷低下头,假装在忙碌。在这个系统里,太执着的人通常都不受欢迎。
汉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
“想要合规?好,我就给你合规。”
汉克一口干掉了威士忌,辛辣的酒精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角落的一本通讯录上。
他翻开那一页,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fda (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东北区高级调查员。
那是他在匡提科受训时的老同学。一个出了名的死脑筋,一个对规则有着洁癖的官僚。
dea查毒品,需要证据。
但fda查药厂,只需要一个理由“怀疑生产流程不符合cgp规范”。
那是悬在所有药厂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汉克拿起了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了“嘟——嘟——”的声音。
“喂?大卫?是我,汉克。”
“别挂电话,老兄。我这儿有个大案子,不是毒品,真的。是关于数据造假。”
“对,一家药厂。我觉得他们的生产记录有点问题。你有空来新泽西喝杯咖啡吗?”
“我想送你一份业绩。一份大业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