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柯里昂制药厂,行政楼顶层会议室。
维克多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颗淡蓝色的小药片。
阳光通过百叶窗的缝隙,照亮了那颗药片表面刻着的“v”字样。
“它真美,不是吗?”维克多轻声说道。
坐在沙发上的胖托尼不耐烦地抖着腿,真皮沙发发出咯吱咯吱响声。
“维克多,别在那儿欣赏艺术品了。”胖托尼把烟灰弹在地毯上,“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赚钱?为了这台新的压片机,你停了整整两条紫水生产线。你知道这周我们少赚了多少吗?”
“短视。”
维克多转过身,把那颗蓝色药片扔给胖托尼。
胖托尼手忙脚乱地接住。
“这是什么?伟哥?”
“安定(valiu)。”旁边的索尔替维克多回答道。这位律师今天穿着一身骚包的紫色西装。
“安定?”胖托尼皱起眉头,“你是说那种家庭主妇用来治失眠的玩意儿?罗氏制药(roche)不是早就拢断了吗?”
“罗氏的专利还有不到半年到期。”
“这意味着,到时候任何一家通过fda认证的药厂,都可以合法生产它的仿制药。”
“托尼,你知道全美国有多少人在吃这东西吗?三千万人。焦虑的家庭主妇、压力过大的华尔街交易员、刚失恋的大学生它是这个国家的精神安慰剂。”
“紫水只能卖给街头的瘾君子,那是赚死人的钱。”
“但这东西!”维克多指了指那颗蓝色药片,“这东西卖给活人。卖给体面人。卖给那些每天早上穿上西装,假装自己生活很幸福的中产阶级。”
“成本?”胖托尼问到了点子上。
“每颗2美分。”
“售价?”
“罗氏卖2美元。我们卖1美元。”
胖托尼愣住了。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换算着倍率。
“50倍的利润?”他吞了口口水,“而且是合法的?”
“完全合法。”索尔推了推眼镜,“不需要洗钱,不需要给警察塞红包,每一分钱都能正大光明地存进瑞士银行。”
胖托尼看着手里的蓝色药片,眼神变了。它不再是一颗药,而是一枚蓝宝石。
“干!”胖托尼猛地拍了大腿,“维克多,以后你就是我的亲爹!你说停几条线就停几条线!”
就在会议室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时,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维克多皱了皱眉。只有紧急情况,前台才会打这个电话。
他拿起听筒。
“老板,”前台小姐的声音在颤斗,背景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有几个人闯进来了,他们说是政府的人1”
“dea吗?”维克多冷静地问道。
“不,不是警察。他们穿着西装,拿着公文包。领头的人说他是fda的。”
维克多的瞳孔收缩。
fda(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
对于一家制药厂来说,这三个字母比fbi和cia加起来都要恐怖。
“拦住他们五分钟。”
“可是他们已经……”
话音未落,没有敲门声,会议室的大门被直接推开了。
三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领头的一个大概四十岁左右,发际线后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略带磨损的公文包。
他的眼神不象警察那样充满杀气,而是透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审视。那种眼神,就象是一个严苛的审计员在看一本全是漏洞的帐本。
胖托尼下意识地把手伸向后腰——那里别着一把左轮手枪。
“别动。”
维克多低喝一声,他按住胖托尼的肩膀
“收起你的街头习气,托尼。”维克多在他耳边低语,“这是文明人的战争。拔枪你就输了。”
胖托尼咬着牙,把手慢慢放回了膝盖上。
维克多整理了一下袖口,脸上瞬间挂上了无懈可击的商业微笑。他迎了上去,伸出右手。
“欢迎。柯里昂。请问各位是?”
领头的男人没有握手。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维克多,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证件夹,展开。
上面的徽章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fda -东北区合规调查组
“柯里昂先生。”罗西的声音干燥沙哑,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我是大卫·罗西。根据《联邦食品、药品和化妆品法案》第704条,我有权对贵厂进行突击检查。”
“当然,当然。”维克多保持着微笑,“我们一直是守法企业。请问有什么具体问题吗?”
“有人举报你们的生产线存在严重的数据造假行为。”罗西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维克多,扫视着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尤其是关于原料消耗和成品产出的比例。”
维克多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这就是死穴。
为了掩盖紫水在黑市的巨额销量,他们在帐面上做了大量的手脚。比如把高纯度的可待因稀释,或者虚报损耗率。
“举报?”索尔站了起来,试图用他的法律术语来搅浑水,“探员先生,匿名的恶意举报不能作为……”
“不是匿名。”罗西打断了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那是for 482(检查通知书)。
“这是正式的检查令。从现在开始,我不希望任何人离开这栋楼,也不希望任何人触碰任何文档。”
罗西转过身,对身后的两个助手下令:
“封锁文档室。我要过去三年的所有批记录、实验室日志和原料称重单。现在。”
“是,长官。”两个助手立刻向门口走去。
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一旦文档室被打开,那些伪造的记录就会暴露在阳光下。
胖托尼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看向维克多,眼神里充满了恐慌和杀意。他在用眼神问:要做掉他们吗?
维克多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阻拦?那是防碍司法公正,当场逮捕。
杀人?那是找死,明天国民警卫队就会包围这里。
只有一条路。
拖。
“没问题,探员。”维克多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轻松,“配合监管是我们的义务。文档室就在楼下。”
罗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原本以为会遇到激烈的抵抗。
“但是,”维克多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歉意,“非常不巧,文档室的钥匙在我们的财务主管手里。而他”
维克多看了一眼手表。
“他刚刚去银行存支票了。大概需要半个小时才能回来。”
“备用钥匙呢?”罗西冷冷地问。
“那是机密文档室,只有一把钥匙。这是为了您知道的,商业机密保护。”维克多摊了摊手,一脸诚恳。
罗西盯着维克多的眼睛。足足十秒钟。
他在判断这个年轻人是在撒谎,还是真的这么倒楣。
维克多的眼神清澈、坦荡,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半小时。”罗西看了一眼手表,“如果半小时后我看不到钥匙,我就让法警来破门。那时候,性质就变了。”
“当然。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催他回来。”
维克多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既然要等,不如喝杯咖啡?这是刚磨的蓝山,味道很不错。”
罗西尤豫了一下,看了一眼会议室外的大雪,又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咖啡壶。
“就在这儿等。”罗西坐到了会议桌的另一端,与维克多遥遥相对。
维克多亲自倒了一杯咖啡,端到罗西面前。
在放下杯子的一瞬间,他转过身,背对着罗西,看向索尔。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清澈和坦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
他用口型说了一个词。
all(全部)。
索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微微地点了点头。
维克多转过身,重新挂上微笑。
“罗西先生,这鬼天气真冷,不是吗?听说您是刚从华盛顿调过来的?”
罗西并没有接这个话茬。
“还有二十五分钟。”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柯里昂先生,我的耐心很有限。”
“当然。”维克多微笑着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会议室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胖托尼坐在角落里,眼神在罗西和维克多之间来回游移。
终于,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而是一群人的。
哐当。
会议室的大门被撞开了。
索尔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铜钥匙。而在他身后,跟着六七个搬运工,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两个巨大的纸箱。
“找到了!”索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抱歉,罗西探员。我们的财务主刚刚赶回来。”
“这是什么?”罗西指着那些堆成小山的纸箱,眉头紧锁。
“这就是您要的文档。”索尔一脸无辜地解释道,“过去三年的所有批记录、原料采购单、实验室日志,还有哦,可能混进去了一些食堂的采购发票和清洁工的考勤表。您知道的,我们是小工厂,文档管理还没来得及电子化。”
“嘭!”
最后一个箱子重重地砸在地板上,扬起一阵灰尘。罗西捂住鼻子,挥了挥手。
“你们是故意的。”罗西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想用这种把戏来拖延时间?”
“怎么会?”维克多走上前,随手打开一个箱子,拿出一叠泛黄的纸张,“我们只是毫无保留地配合您的工作。您看,这是1979年的原料入库单。哦,抱歉,这是厕纸的采购单。”
他随手柄那张纸扔回箱子里,脸上带着歉意:“看来确实有点乱。不过,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一间办公室,您可以慢慢查。大概需要两三个月?”
罗西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纸箱,脸色铁青。
他是一个专业的调查员,他一眼就看穿了这种把戏。这就是典型的“恶意合规”。他们给了你想要的一切,但把真相藏在了几吨重的垃圾信息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罗西探员。”维克多适时地开口,语气里透着关切,“今天是周五。如果您现在开始查,恐怕得在这里过周末了。我们工厂的暖气系统不太好,晚上会很冷。”
罗西咬着牙,腮帮子鼓动了几下。
他很想发火,但他没有理由。对方确实提供了文档。
“周一。”罗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周一早上八点。我会带我的团队来。如果是这些垃圾,别怪我不客气。”
“随时欢迎。”维克多微笑着伸出手,“需要我派车送您去酒店吗?这附近的旅馆条件都很差。”
“不必。”罗西冷硬地拒绝,“我有车。”
他提起公文包,最后深深地看了维克多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警告:别以为你赢了,这只是开始。
“封存这些箱子。如果我发现有一张纸被动过”
“我以柯里昂家族的荣誉担保,它们会原封不动地呆在这儿。”
罗西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他的两个助手连忙跟上,经过维克多身边时,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直到罗西的车灯消失在风雪中,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才瞬间松弛下来。
“呼!”索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松开了领带,“老天,他的眼神真吓人。我以为他要当场逮捕我们。”
“他做不到。”维克多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远去的福特轿车,“他没有证据,只有怀疑。而怀疑,在法庭上是一文不值的。”
“但他是fda。”胖托尼有些担忧,“他周一还会回来的。到时候怎么办?这些帐本经不起查。”
“他回不来了。”
维克多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刚才那个私家侦探迈克发来消息了吗?”
“发了。”索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传呼机看了看,“罗西在新泽西没有住处,他在大西洋城的恺撒宫酒店订了一个房间。看来他是想去那里过周末。”
“恺撒宫……”维克多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一个严谨、刻板、欠了一屁股债的fda探员,周五晚上独自去大西洋城。真是一个危险的组合。”
“老板,你是想?”
“给他打个电话。”维克多看向索尔,“不是给罗西,是给‘教授’。”
“教授?”索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埃琳娜?那个专门做高端局的女骗子?”
“告诉她,猎物已经进场了。”维克多走到桌边,拿起那颗蓝色的安定药片,轻轻弹向空中,然后一把抓住。
“既然罗西先生喜欢查帐,那我们就让他查个够。不过,不是查我们的帐,是查他自己的人生帐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