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被田国富问得有些狼狈,但仍强自辩解:“国富书记,有些事情,特别是具体项目的执行层面,我也确实不可能事无巨细都掌握。光明峰项目之前一直是由丁义珍同志具体负责,前期推进还算顺利。谁承想,易学习同志刚接手,就……就采取了如此……如此急迫的手段。” 他再次隐晦地把责任引向了操作层面的“激进”。
“够了!”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这越来越明显的推诿扯皮,声音中蕴含着怒火,“现在是让你们厘清责任、划分界限的时候吗?事情办砸了,造成了恶劣影响和人民生命财产的损失,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掉!就连我这个省委书记,也首先要向中央检讨!”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终定格在李达康身上:“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善后,吸取教训!达康同志,你要端正态度!”
李达康见沙瑞金动了真怒,知道不能再硬顶,只好顺势低下头:“是,瑞金书记批评得对。我检讨,我在最终决策时,没能更慎重地评估风险,没能坚决劝阻易学习同志过于激进的工作思路,导致了不可挽回的后果,我请求省委处分。”
沙瑞金不再纠缠于此,转而问出最关键的问题:“现场的伤亡情况,到底怎么样?有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字?”
李达康面色凝重地摇头:“瑞金书记,所有伤者都已经送往市内各大医院全力抢救。因为烧伤和吸入性损伤的情况比较复杂,目前……目前还没有确切的伤亡统计数字出来。我们已经组织了最好的医疗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抢救生命。”
这个不确定的回答,让会议室内的气氛更加沉重。所有人都知道,最终的伤亡数字,将直接决定这场事件的性质和最终的处理力度。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就在大风厂强拆引发大火,舆论哗然的同时,被“规起来”接受调查的丁义珍,也在指定的房间内,通过电视新闻全程关注着事件的进展。他虽然失去了人身自由,无法与外界联系,但生活待遇尚可,精神状态也显得颇为镇定,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
林华华性子比较直,带着困惑和一丝愤懑问道:“丁市长,您之前不就是光明峰项目的总负责人吗?这个大风厂,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就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一旁的陆亦可虽然没有说话,但目光也投向了丁义珍,显然同样想知道答案。
丁义珍看着电视屏幕上还在冒烟的废墟画面,叹了口气,用一种看似客观、实则带着几分撇清意味的语气说道:“大风厂啊,说起来就是个典型的‘钉子户’问题,根子很深。厂长蔡成功,这个人嘛……说白了,就是个‘老赖’。他在银行贷款到期还不上,就通过关系,找了山水集团借了一笔五千万的过桥贷款,用大风厂的股权做的质押。”
林华华不解地问:“那银行为什么后来不肯再贷款给他了呢?要是贷给他,把山水集团的钱还上,不就没后面这些事了吗?”
丁义珍嗤笑一声,反问道:“为什么?因为蔡成功在外面欠的债太多了!各种民间借贷、高利贷,乱七八糟加起来,据说好几个亿都不止!这样一个资不抵债、信用破产的人,林检察官,换做你是银行行长,你敢把钱贷给他吗?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林华华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摇头:“啊?欠那么多?那……那肯定不敢贷了。”
陆亦可捕捉到关键点,追问道:“他一个厂长,怎么会欠下这么多巨额债务?”
丁义珍双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陆处长,你这话问的,我可不是蔡成功肚里的蛔虫。他为什么欠这么多钱,这谁知道呢?反正窟窿是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的。”
林华华又把话题拉回工人身上:“那后来大风厂股权都判给山水集团了,按理说厂子就是人家的了,这帮工人还闹个什么劲呢?”
丁义珍摇了摇头,点出了另一个关键矛盾:“问题就出在这个股权上。大风厂是集体所有制企业,股权结构复杂,是工人们集体控股,不是他蔡成功一个人说了算的。但是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居然把其他工人的股权也偷偷抵押出去了。所以工人们才不认帐,觉得自己的利益被蔡成功和山水集团合伙侵占了。”
林华华更疑惑了:“可我看报道,山水集团说自己为了这块地,前前后后花了一个亿,还没挣到钱?这怎么可能?拆迁不是都能暴富吗?而且现在房价地价一直在涨啊?”
丁义珍笑了笑,带着几分商人算计的口吻分析道:“能不能暴富那是后话。单从目前来看,山水集团绝对是赔本的。你们想,他们借出去五千万,垫付了四千五百万安置费,加之打官司的人力物力成本,一个亿已经花出去了。可大风厂那块地,现在还是工业用地,按照政策和市场价,最多就值一个亿。他们忙活半天,等于原价买了块地,还惹了一身骚,你说他们挣什么钱了?”
林华华似乎有点明白了:“哦……所以他们是赌这块地以后能变更性质,开发房地产赚大钱?”
丁义珍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有这个预期。但你知道大风厂隔壁那个厂子吗?规模不比大风厂小多少,人家前段时间处理类似问题,连同债务和安置,总成本一千万就解决了。山水集团花了一个亿,还搞得天怒人怨,沸沸扬扬,后续开发还不知道要投入多少,摆平多少麻烦。这么一对比,你说他山水集团是赚是赔?高小琴那么精明的人,这次恐怕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有苦说不出啊。”
陆亦可听着,若有所思,而林华华则是一脸“原来水这么深”的恍然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