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每说一条,会议室里的气氛就沉重一分。其他几位副手和部门负责人或低头记录,或眼神飘忽,没人主动接话。
易学习默默听着,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关键词,面色平静,心里却已波涛翻涌。他预料到情况复杂,却没想刚到任,扑面而来的就是如此棘手的局面。这不仅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智慧、协调能力和魄力的综合考验。
待孙连城说完,李达康看向易学习,目光如炬:“学习同志,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困难摆在面前,躲是躲不开的。沙书记和市委市政府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就是相信你有能力破解这个局。谈谈你的初步想法?”
易学习合上笔记本,抬起头,迎向李达康和张叔立的目光,语气沉稳,不卑不亢:“感谢达康书记、叔立书记和各位同志的坦诚。情况我初步了解了,确实非常严峻,压力很大。”
他略作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我刚到,很多具体情况还需要深入一线调研才能掌握。不过,请市委市政府放心,也请同志们支持。我的工作思路是,第一,立刻成立光明峰项目专项工作组,我亲自牵头,连城同志具体负责协调,相关职能部门一把手全部纳入,创建日报和周调度制度。”
他看向孙连城:“孙区长,麻烦你尽快把项目所有合同、批文、以及目前所有问题的详细背景材料整理一份,送到我办公室。尤其是拆迁户的具体诉求和投资商的背景状况,越详细越好。”
孙连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新书记如此雷厉风行,连忙点头:“好的,易书记,我马上安排。”
易学习目光扫过与会众人,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第二,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拆迁问题,我明天就去现场看,了解情况。资金和企业问题,请相关部门准备好材料,我们一起研究,查找突破口。总之一句话,光明峰项目不能停,也绝不能在我们手上出任何大的纰漏。这是对京州发展的负责,也是对我们自己肩上这份责任的负责。”
李达康听着,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要的就是这种敢啃硬骨头、能扛事的干部。张叔立也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好!”李达康一拍桌子,“要的就是这个态度和决心!学习同志,光明区,和光明峰项目,我就交给你了。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和叔立书记汇报!散会!”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易学习被几位副区长围着,一边走向门口,一边还在低声交流着。窗外的阳光正好,打在他略显疲惫但异常坚定的脸上。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他踏进这间会议室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光明区的未来,乃至他个人的政治前途,都系于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光明峰”之上。前路漫漫,荆棘密布,但他别无选择,唯有前行。
第二天一早,易学习便带着孙连城以及区里相关部门的负责人,直接来到了大风厂门前。眼前的景象让他眉头紧锁:厂区大门被废弃车辆和杂物堵得严严实实,围墙内隐约可见工人们自制的一些防御性的设施。
“路堵死了,还准备了这么多‘装备’,”易学习指着厂区,语气沉重地对身旁的孙连城说,“这是摆开了阵势,准备和我们对抗到底了啊。”
孙连城一脸苦相,连忙解释:“易书记,您都看到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大风厂的工人情绪激动,抵触情绪非常强,我们之前主要是担心强行推进会引发不可控的群体性事件,所以一直是以调解为主。可他们……他们根本不愿意坐下来好好谈,内核诉求就一个,要厂子,要股权,其他免谈。”
易学习点了点头,没有责怪孙连城,而是径直走向守在厂门口的几个工人。他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主动开口:“几位工人师傅,你们好。我是新上任的光明区委书记易学习,我想找一下你们厂的负责人,了解了解情况,看看有什么困难是区委区政府能帮忙解决的。”
一个年纪稍长的工人疑惑地打量着他:“区委书记?不是丁义珍丁市长吗?”
“丁市长因为其他工作安排,暂时不能负责这边的事情了,现在由我接替他的工作。”易学习和蔼地解释,“请问你们蔡成功厂长在吗?我想和他谈谈。”
那工人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抱怨:“蔡厂长?他都好久没露面了!厂里的事,现在都是郑主席在管。”
“郑主席?”
“就是咱们厂的工会主席,郑西坡。”
易学习立刻让工人帮忙联系。不久,他在厂区门口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里,见到了这位看起来朴实却眼神坚定的工会主席郑西坡。
“郑主席,你好,我是易学习。”易学习开门见山,“今天来,就是想听听咱们大风厂工人兄弟们的真实想法和实际困难。有什么问题,我们摆在桌面上谈,总堵着门不是办法。”
郑西坡叹了口气,开始讲述大风厂如何陷入困境,如何借了山水集团的高利贷,股权如何被法院判走,工人们如何面临失业且得不到妥善安置……内核问题,果然如孙连城所说,绕不开股权和安置。
送走郑西坡后,易学习在回去的路上向孙连城核实关键信息:“孙区长,法院的判决到底是怎么回事?山水集团说的安置费又是怎么回事?”
孙连城赶紧汇报:“易书记,根据法院的生效判决,大风厂确实因为无法偿还五千万的过桥贷款,将其股权质押给了山水集团,现在股权归属山水集团。至于安置费,山水集团那边出示了转帐记录,他们确实按照要求,将四千五百万安置费打到了大风厂的对公账户上。但工人们坚持说没收到钱,这里面……恐怕是厂子内部的问题。”
易学习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立刻让随行人员现场查询资金流向,很快得到反馈:山水集团的四千五百万安置费,的确在之前就导入了大风厂的公司账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