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言森几人百里之外的那处隐秘的山洞内。
此时洞内烛火摇曳,火光将源大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修长。
他手中的那方菊花刻印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暗光,那是咒术完成的信号。
源大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那股子狰狞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寂寞”的虚伪感叹。
“结束了。”
源大人随手将染血的刻印扔在紫檀木矮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甚至懒得去擦拭手指上的血迹,只是意犹未尽地撇了撇嘴,那副神情,象极了一个刚品尝完劣质料理的美食家。
“看来是我高看对手了。”源大人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遗撼,“他甚至都没有那个眼睛瞎了的废物坚持的时间长。刚才那股抵抗虽然刚猛,但瞬间就消失了,想必是被冲垮了灵台,直接暴毙了吧。”
他重新捡起那把折扇,“刷”地一声打开一半,轻轻摇晃着,嘴角勾起一抹轻篾的弧度:“看来他能够发现我的结界,是纯属巧合。这边的异人界,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这一刻,他全然忘记了自己几分钟前还在慷慨激昂地说着“不要小看这片广袤大地上的任何人”。
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这便是九菊流刻在骨子里的劣根性。
“不愧是源大人!”
一旁的隆次郎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崇拜,猛地叩首,额头重重砸在榻榻米上,“您的咒杀之术神鬼莫测,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此刻怕是已经去见他们的阎王了!”
相比于弟弟的狂热,脸上带疤的隆一郎显然要谨慎得多。
“源大人。”隆一郎微微直起上身,鞠了一躬,沉声道,“对方既然能破除结界,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辈。收回‘咒物’前,属下建议还是检查检查,小心为上。”
“你多虑了,隆一郎。”
源大人轻笑一声,眼神中带着一丝自负,“‘咒物’已经顺利回归了地下,这就证明对方的生机已断,炁局已崩。若是对方还活着,这股煞气是绝对不会如此顺从地接受我的召唤的。”
“只是可惜了我这处精心布置的结界,又要重新查找节点了。”
源大人一边说着,一边单手掐诀,口中念诵着晦涩的咒文,准备收回那缕附着在煞气上的、属于他自己的炁。
这是九菊流咒杀术的内核——以炁引煞,以煞杀人,事了拂衣去,片叶不沾身。
“归来!”
源大人低喝一声,手指猛地向回一勾。
虚空之中,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被拉动了。
然而,就在那缕炁顺着经脉回到他体内的瞬间,源大人原本挂着淡淡微笑的脸,突然僵住了。
这感觉,有点不对劲。
回来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炁,还夹杂着两股截然不同的异种能量!
一股如山般厚重,象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压成肉泥;而另一股却生机勃勃但又带着恐怖的侵蚀性,象是在他的血管里撒了一把正在生长的荆棘的种子!
“唔!”
源大人闷哼一声,手中的折扇“啪嗒”掉落在地。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道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鼻孔流了下来,紧接着是眼角、耳孔、嘴角七窍流血!
但他本人似乎并未察觉到痛楚,或者说,那股能量在瞬间麻痹了他的神经系统,让他依旧保持着那副虚伪自谦的僵硬姿态。
“源大人!你的脸!”
一直紧盯着主君的隆一郎率先发觉了不对,他惊呼一声,顾不上礼仪,立刻起身冲了过去,一把扶住源大人的肩膀。
“源大人!您怎么了?!”
源大人的瞳孔开始剧烈扩散,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里象是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炭火。
“等等等,隆一郎”
源大人反手死死握住隆一郎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嵌入了隆一郎的肉里。
“我我突然感觉有点恶心”
话音未落,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源大人的额头、脖颈,乃至裸露在外的小臂上,所有的青筋在一瞬间全部暴起,变成了紫黑色。
更可怕的是,那些青筋之下,皮肉开始剧烈翻腾,就象是有无数条虫子在里面疯狂游走!
那是言森送给他的“回礼”
——肝木之炁负责催生,脾土之炁负责疏导。
在这两股力量的作用下,源大人体内的煞气不再受控,反而变成了猛烈的毒药,开始在他的身体里大肆的闹腾起来!
“呕——!”
源大人猛地弯下腰,身体象是一只煮熟的大虾般蜷缩起来。
“噗——!!!”
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喷溅声,源大人张开嘴,并没有吐出什么食物残渣,而是直接呕出了一大口浓郁的、还在蠕动的黑色煞气!
紧接着,便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面前那张名贵的紫檀木矮几。
“源大人!”
“源大人!”
隆一郎和隆次郎看着这一幕,目眦欲裂,浑身冰凉,又手足无措。
视角回到凤凰山,密林深处。
夜风呼啸,吹散了林间的雾气。
言森盘坐在地,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此刻仿佛有一道锐利的金光一闪而逝,就象是宝剑出鞘时的寒芒。
肺金,入门。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夜色中竟凝而不散,如同一支白色的气箭,射出三尺有馀。
“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
言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拍了拍手,象是在嫌弃什么脏东西,“吃了你送来的‘礼物’,却不给你回礼,别人还以为我不懂礼数呢。”
他早对这九菊流咒杀术有所了解。
这种看似bug、能隔着百里杀人的手段,其实有着一个致命的缺点——它需要“定位”。
就象导弹需要制导一样,九菊流的咒杀术范围太大,想要精准打击到个人,施术者必须在‘咒物’中留下一缕自己的炁作为信标。
这也就导致,这门术法虽然入门简单,但想要大成却极难。
因为大部分初学者,还没等咒死别人,就被高手顺着那缕炁给反向摸过来干死了。
而在刚才源大人发动“锁龙”偷袭的时候,言森的【万物通炁】就已经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缕微不可察的炁。
只要是炁,就瞒不过掌握了万物通炁的言森的眼睛。
而言森反制的手段也很简单。
利用《撼龙经》那霸道的转化能力,让自己的肝木之炁和脾土之炁,像饺子的馅料一样,被那缕本命炁给包裹了起来,然后顺着对方收回的力道,原路送回。
这就是《撼龙经》的流氓之处——管你什么阴阳术、忍术、咒术,
在我这儿,就只有一种术:
我踏马纯劲儿大!
言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事实证明,人在做坏事……哦不,是在替天行道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累的。此刻的他精神斗擞,甚至感觉自己能下山再跑个五公里。
“大功告成。”
言森转过身,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徐四和冯宝宝。
他收敛了脸上的冷笑,整了整衣衫,双手抱拳,对着二人恭躬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道家叩手礼。
“徐四哥,宝宝,多谢二位护持了。”
这礼行的重,也诚。
毕竟在他全神贯注吸收煞气、对抗咒杀的时候,这两人确实是寸步不离地守着,这份人情,他言森得认。
“我擦?”
徐四被这突如其来的正经给吓了一跳,手里的烟都差点掉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哆嗦了一下,打了个冷战:“木头哇,你这突然搞这么客气,给哥都整不习惯了。你要是被夺舍了你就眨眨眼睛?”
“没得事。”
冯宝宝倒是淡定得很,她从树杈上跳下来,面无表情地向言森比了一个大拇指,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了“专业”两个字。
“别不习惯,徐四哥。”
言森直起腰,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懒洋洋的笑容,摆了摆手,“江湖规矩,一码归一码。此刻谢你的心情,和下一刻就想骂你的心情,那是完全不冲突的。”
“嘿,你小子”
徐四被气乐了,他重新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眼神却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刚才那一幕,给他的震撼太大了。
生吞煞气,隔空斗法,反戈一击。
这套连招行云流水,狠辣果决,完全不象是一个少年能干出来的事儿。
这小子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哥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徐四嘿嘿一笑,眼里精光闪过,直接打了个直球,“你小子,要是真想谢我,不如跟哥哥交个实底。你这些到底是哪家的手段?哥哥我这心里头,好奇得紧啊。”
这是试探。
也是他徐四作为华中大区负责人的儿子,对“未知”的本能警剔。
空气稍微安静了一下。
言森看着徐四,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他并没有因为徐四的冒犯而生气,反而象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提议,眉毛微微一挑。
“行啊。”
言森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得象是在答应请客吃饭,“既然徐四哥这么坦诚,那弟弟我也不能藏着掖着。咱们就来个‘坦诚相见’。”
他上前一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徐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也只有一个问题。”
言森伸出手指,指了指旁边正在发呆的冯宝宝。
“这位宝宝姐的手段,我也好奇得紧啊。一身‘空’到极致的气质,和无比庞大炁量啧啧,我刚才看见的时候,可是吓了我一大跳哇。”
言森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子森然的寒意。
“咱们两个互相设下禁制,对着老天爷发誓。我先告诉你我的底细,连我祖宗十八代都告诉你。然后你告诉我这位宝宝的底细。若违背禁制,则肠穿肚烂,死无全尸。”
“如何?”
言森挑了挑眉,那张年轻的脸上虽然挂着笑,但眼神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认真。
“”
徐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嘴里的烟头掉在了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但他却浑然不觉。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了下来。
废了,玩脱了!
这话特么怎么接?!
答应?开什么国际玩笑!宝宝的身世那是绝对的禁忌,是连公司高层都不能知道的最高机密!一旦泄露,宝宝就会成为明晃晃的唐僧肉!
不答应?
那不就是明摆着告诉言森——“没错,宝宝身上有大秘密,而且这秘密大到我提都不敢提”吗?
徐四看着言森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狂跳。
这小子踏马的!
他直接把桌子给掀了!
就在徐四骑虎难下,脑子里已经在疯狂计算“杀人灭口”的可行性时。
“噗嗤。”
言森突然笑了。
他那一脸的严肃瞬间崩塌,变回了那个懒散少年的模样。
“行了,不逗你了。”
言森拍了拍徐四僵硬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戏谑,“看把你吓得,汗都出来了。你也太不经逗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徐四,声音悠悠地传来:
“不论这位宝宝姐身上有什么秘密,我都不感兴趣。哪怕她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或者是地里的箩卜成精,那都跟我没关系。”
言森侧过头,用馀光瞥了徐四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
“同样,你也别再试探我的事了。咱们给对方留条底裤,对大家都好。怎么样,徐四哥?”
他妈的,欠练的白毛小瘪三。
试探个没完了是吧?
不吓唬吓唬你,你真以为小爷我是没脾气的泥菩萨呢?
“呼”
徐四长长地出了一口浊气,感觉整个人象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看着言森的背影,心里又是后怕又是无奈。
这小子,年纪不大,这拿捏人心的本事倒是纯熟。
“得嘞,木头啊”徐四苦笑一声,捡起地上的烟头掐灭,“你还说我,你这人也不禁逗,闹着玩怎么还扬沙子呢?行,哥记住了,以后绝对不问!”
他刚才心里是真的已经下定决心了,如果言森非要刨根问底,哪怕拼着任务失败,哪怕得罪老天师,他也得带着宝宝跑路。
幸好
“木头,你想知道我的事蛮?”
就在这时,一直没插话的冯宝宝突然凑了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冯宝宝总觉着言森的手段、样貌,甚至身上那股子炁的味道,这一切的一切都熟悉得很。
就象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在哪里见过一样。
但具体是哪里,她那机智的脑壳又想不起来了。
不过这不防碍她觉得言森是个好人,既然是好人,那说点秘密也没啥子嘛。
于是冯宝宝瞪着那双充满了“智慧”的大眼睛,一脸认真地看着言森,嘴巴一张一合,就要开启她的“自爆模式”。
“那你直接问我就好咯,老四知道嘞,我都知道,我跟你嗦噻,我”
“呜呜呜——!!!”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旁边的徐四就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地捂住了冯宝宝的嘴。
“卧尼玛!!!”
徐四崩溃地大喊,脸都绿了。
“你那间歇性机智症是不是又犯了!祖宗!我的亲祖宗哎!你可闭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