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仁和车行出来的时候,正赶上中午的大太阳。
阳光洒在那辆崭新的洋车上,黄铜大灯反射着金光,刺得路人都睁不开眼。
黄铜的车灯,枣红色的车身,英国进口的橡胶轮胎,还有那真皮软包的座舱。
这不是车,这是艺术品。
路过的行人,不论是穿长衫的先生,还是短打扮的苦力,眼神都被钩住了,挪都挪不开。
陆老根围着车转了三圈,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想摸又不敢摸,生怕那双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刮花了这比镜子还亮的漆面。
“好车,真他娘的是好车啊。”
陆老根咽了口唾沫,转头看着陆诚,腰杆子下意识地就弯了下去,摆出了拉了一辈子车的架势。
“诚子,上车。”
老头拍了拍那真皮坐垫,脸上带着一股子要把心掏出来的热乎劲儿。
“今儿个爹高兴,爹拉你!”
“让这四九城的人都看看,我陆老根的儿子成了角儿,坐的是头一份的洋车。”
在这个年代,坐车的是爷,拉车的是孙子。
老头虽然不懂大道理,但他知道,儿子现在是“陆老板”,是体面人,不能沾这下九流的活儿。
陆诚却没动。
他站在车辕前,那双练了内家拳后愈发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那两根打磨得光滑如玉的车把。
“爹,您坐。”
“啥?”
陆老根愣住了,以为自己听岔了。
“我说,您坐上去。今儿个,儿子拉您。”
“胡闹!”
陆老根急了,脸红脖子粗地去推陆诚。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是庆云班的台柱子,是金爷捧的角儿!哪有角儿去拉洋车的?”
“这要是让人看见了,你的面子往哪搁?庆云班的脸往哪搁?”
“再说了,这是伺候人的活儿,爹干了一辈子,习惯了。你细皮嫩肉的,哪会拉这个?”
老头死死抓着车把不撒手,倔得象头驴。
在他看来,儿子能给他买这辆车,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真要让儿子拉他,那是折寿,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陆诚看着父亲那双干枯如树皮、指节变形的大手。
这双手,拉了三十年的车。
拉扯大了他,拉来了他的童子功,拉来了母亲的药钱。
这背,是为了这个家才驼的。
陆诚没再废话。
他突然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腕。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搭。
“爹。”
“小时候,您拉着我满四九城跑去看病,去拜师。”
“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有力气了,我也得拉您一回。”
“至于面子?”
陆诚摇头一笑。
“我陆诚的面子,不是靠坐车坐出来的,是靠拳头打出来的,是靠戏唱出来的。”
“在这个家里,您就是天王老子。”
“儿子拉老子,天经地义!我看谁敢笑话!”
说完,陆诚手腕微微一抖。
巧劲儿!
陆老根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大力涌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转了个圈,一屁股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那柔软的真皮坐垫上。
“哎哟!”
那坐垫太软了,带着弹簧,陆老根身子一弹,整个人陷了进去。
舒服。
真他娘的舒服啊。
就象是坐在云彩眼里。
还没等老头反应过来,陆诚已经大步上前,双手稳稳地抄起了车把。
那姿势,不象是拉车,倒象是武将提起了长枪。
“坐稳喽——”
陆诚一声轻喝。
脚下一动。
没有那种苦力拉车时起步的猛拽和颠簸。
这车,象是被一阵风托着,轻飘飘地滑了出去。
这是kung fu!
陆诚脚下踩的是形意拳的“趟泥步”,重心下沉,大腿肌肉如钢丝绞合,力量通过脊椎大龙,直接传导到手臂。
这哪是拉车?这是在练功!
“呼——”
橡胶轮胎碾过青石板路,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快!
稳!
陆老根坐在车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他看着前面那个宽厚的背影。
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子,那个在练功房里被师父打得皮开肉绽也不哭的愣头青。
如今,长成了参天大树。
那肩膀,真宽啊。
那步伐,真稳啊。
这一路,风驰电掣。
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
“霍!那是谁啊,跑得这么快?”
“那不是唱红了的陆老板吗,怎么拉起车来了?”
“你看车上坐的那谁?那是他那拉了一辈子洋车的苦力爹!”
“这……这陆老板真是个孝子啊!”
有人惊叹,有人竖大拇指,也有人看不懂。
但陆诚根本不在乎。
他体内的气血在奔涌,虎豹雷音在胸腔里低鸣。
每一次迈步,每一次发力,都让他对这具身体的掌控更进一层。
谁说拉车是下九流?
只要心是正的,劲是顺的。
拉车,也是修行!
冬日的阳光洒在这一老一少身上。
年轻的角儿,拉着年迈的爹。
……
这一路,风驰电掣。
陆诚拉着父亲,一口气跑回了南城那个破败的大杂院。
“吁——”
到了大杂院门口,陆诚脚下一顿。
惯性极大的洋车,被他这一顿,竟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这一路跑回来,少说也有五六里地,还是全速奔袭。
换作寻常的壮劳力,早就累得哈巴狗一样吐舌头了。
可陆诚呢?
面不红,气不喘,连额头上都没见汗珠子。
若是仔细看,能见他头顶隐隐冒着一丝白气,那是体内气血运转到极致,蒸腾而出的热力。
这就是内家拳的“锁不住”。
“爹,到家了。”
陆诚松开手,轻声唤了一句。
陆老根这才回过神来。
他坐在那真皮座舱里,屁股陷在软绵绵的弹簧垫子上,整个人象是还在云端飘着。
这滋味,太美了。
哪怕是当年他在东华门外远远瞧见的皇上坐的龙椅,怕是也没这舒坦吧?
“这就……到了?”
陆老根有些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手在扶手上摩挲了好几把,这才依依不舍地挪下身子。
此时,大杂院门口早就围满了人。
刚才那一道金光闪过胡同,把正在摘菜的张婶、纳鞋底的李大妈,还有那几个闲得蛋疼的半大小子全招来了。
“哎呦喂!这不是老陆吗?”
张婶手里的烂菜叶子都掉地上了,眼珠子瞪得象铜铃,死死盯着那辆新车。
“老陆,你这……你这是从哪位大爷府上借来的车啊?这也太气派了!”
“借?”
陆老根刚落车,脚还有点飘,但一听这话,腰杆子立马挺直了,鼻孔里冷哼一声。
他也不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那锃亮的车斗。
“咚咚。”
实木的声音,听着就厚实。
“他婶子,这年头,谁肯把这一百多块现大洋的宝贝借给别人?”
“这是买的!”
陆老根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这一辈子的窝囊气都喊出去了。
“全款,现大洋!刚才在西四牌楼仁和车行提的新车!”
“也就是诚子的一场戏钱。”
“以后啊,这车我不拉活儿。”
“这就留着给诚子出门办事用,这是咱老陆家的私家车!”
轰!
周围的邻居们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陆家父子的眼神彻底变了。
一百多块大洋的“私家车”!
这陆家,是一步登天了啊!
陆诚看着父亲那红光满面、唾沫横飞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嫌爹俗。
爹苦了一辈子,受了一辈子白眼,今儿个,就该让他俗一回,让他显摆个够。
“爹,您那是新车,还没磨合,没事多擦擦。”
陆诚随口嘱咐了一句,没理会周围那些敬畏、巴结的目光。
他现在的境界,已经看不上这些邻里间的鸡毛蒜皮了。
“得嘞,你快回屋歇着,这一路累坏了吧?晚上爹给你炖肉!”
陆老根现在看儿子,那是看活祖宗,恨不得供起来。
陆诚冲着众人淡淡地点了个头,算是打了招呼,转身掀开门帘,回了自个儿屋。
院子里,只剩下陆老根一个人成了主角。
他象个守着金山的大将军,把周围那些想伸手摸摸车的小孩全都喝退。
“去去去,别拿脏手摸,这漆面比大姑娘脸还嫩呢。”
说着,陆老根把车停稳,小心翼翼地支好车把。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连标签都没剪的崭新白毛巾。
哈了一口气。
在那本来就一尘不染,甚至能照出人影的车把上,爱惜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起来。
这哪是擦车啊。
这是在擦他老陆家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