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我也没说不让您拉车。”
陆诚笑了,那种自信的笑容让陆老根稍微镇定了一些。
“咱不拉租来的车,不给别人当牛做马。”
陆诚转过身,指了指胡同口的方向。
“走。”
“去哪?”陆老根一脸茫然。
陆诚拍了拍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是大洋碰撞的脆响。
“去西四牌楼。”
“咱买车!”
……
西四牌楼。
这地界儿是北平城里热闹的去处,也是洋车行的聚集地。
这里不象天桥那么乱,透着股子“上档次”的味道。
路边停着的洋车,那一水儿的都是好车。
漆面锃亮,铜件晃眼,有的车甚至还装着洋人那种充气轮胎,跑起来一点声都没有。
陆老根跟在陆诚身后,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他平时拉车路过这儿,都是溜边走,生怕蹭坏了哪位爷的车,赔不起。
今儿个,儿子却领着他,大摇大摆地往里闯。
“诚子,咱……咱真买啊?”
陆老根看着路边橱窗里摆着的那辆崭新的洋车,眼珠子都拔不出来了,喉结上下滚动。
那车,真漂亮啊。
黄铜的大灯,枣红色的车身,还有那带弹簧的坐垫,看着就软乎。
这要是拉着跑起来,那得多带劲?
但他心里也在滴血。
这一辆新车,少说也得一百块吧?
那是他拉一辈子车如果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钱。
“买,还要买最好的。”
陆诚脚步不停,直接停在了一家门脸最大的车行门口——【仁和车行】。
这车行在北平城那是头一份。
据说老板跟东洋人有点关系,进的零件都是硬货。
刚一进门,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
大厅里宽敞明亮,摆着十几辆样车,一尘不染。
柜台后面,一个戴着瓜皮帽,穿着长衫的伙计正拿着算盘在拨弄。
听见动静,伙计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这一老一少。
陆诚穿着虽旧但干净,陆老根则是一副典型的苦力打扮,背微驼,裤腿上还绑着那根用来擦汗的黑布带子。
伙计眼里的光瞬间灭了,那是看惯了穷人的冷漠。
“租车在后院,找王三办手续。”
伙计低下头,继续拨算盘,语气里带着股子不耐烦。
“押金十块,月份儿钱十五,那是旧车。要是想租半新的,押金二十。”
陆老根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院走,那是习惯使然。
“谁说我们要租车?”
陆诚站在大厅中央,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穿透力。
伙计的手一顿,再次抬起头,这回眼神里多了几分戏谑。
“不租车,那是来修车的?”
“我们这只修自己卖出去的车,外面的野车不接。”
陆诚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径直走到大厅正中间那辆被红绸子围着的洋车面前。
这车是镇店之宝。
车架是用上好的榆木做的,经过油浸火烤,又轻又韧。
轮子是正宗的英国“邓禄普”橡胶胎。
最绝的是那车厢,那是仿着西洋马车的样式,用的是真皮软包,还带着避震的钢板弹簧。
这车,拉起来不颠,坐着那是享受,拉着那是面子。
陆老根看着这车,眼睛里那光,比看见亲娘还亲。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摸一下那锃亮的挡泥板,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在自己衣服上蹭了又蹭。
太贵气了,怕摸脏了。
“这车多少钱?”
陆诚伸手,直接拍在了那真皮坐垫上。
啪!
这一下,拍得那伙计眼皮一跳。
“哎哎哎,那手那手!”
伙计急了,从柜台后面钻出来,一脸嫌弃地跑过来。
“这可是刚到的德国货,那皮子是进口的小牛皮,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去去去,别在这捣乱。这车也是你们这种人看得的?”
“这车叫‘飞毛腿’,售价一百二十块现大洋,不二价!”
伙计报出一个天文数字,指望着用这钱数把这俩穷鬼吓跑。
一百二十块!
陆老根听到这个数,腿肚子一软,差点没坐地上。
现在的米价,一块大洋能买四十斤好米。
一百二十块,那得买多少米啊?那就是一座金山啊!
“诚子,走……咱走吧。”
陆老根拉着陆诚的袖子,声音都在哆嗦。
“这太贵了,这哪是人拉的车,这是给皇上坐的啊。”
“买个二手的就行,哪怕是几十块的也行啊。”
伙计嗤笑一声,抱着膀子,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老爷子倒是明白人。出门左转,那是旧货铺,那有修补过的烂车,三四十块就能拿走。”
陆诚没动。
他看着父亲那副卑微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
但他压住了。
因为现在,他有压得住场子的底气。
“一百二?”
陆诚冷冷一笑,伸手入怀。
伙计一愣,“什么意思?”
“我买了,以后记得把你这狗眼擦亮点。”
话音刚落。
哗啦——!!!
陆诚把一直拎在手里的那个布包袱,直接扔在了那辆豪车的真皮坐垫上。
包袱口没系紧。
这一扔,几十枚白花花的“袁大头”象是雪崩一样滚落出来,铺满了整个座位。
静。
死一般的静。
伙计那张刚才还写满鄙夷的脸,瞬间凝固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在这车行干了五六年,也没见过谁买车这么豪横的。
直接拿现大洋砸啊!
这哪是什么穷酸苦力?
这分明是哪家微服私访的少爷,或者是刚发了横财的大佬啊。
“爷,这位爷……”
伙计的腰瞬间弯了下去,脸上那笑容绽放得比菊花还璨烂,那变脸的速度简直比川剧还快。
“您瞧我这张破嘴,该打,该打!”
说着,他还真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
“您是要提这辆?哎哟,您眼光真毒,这车全北平也没几辆,跟您的身份那叫一个绝配!”
陆老根站在旁边,看着那堆钱,又看看那个刚才还鼻孔朝天现在却点头哈腰的伙计。
他感觉象是在做梦。
真的买了?
这辆一百二十块的“飞毛腿”,真的是自家的了?
“爹,试试。”
陆诚没搭理那个伙计,转头对父亲温和地说道。
“上去拉两步,看看顺不顺手。”
陆老根哆哆嗦嗦地走过去。
他不敢碰那车厢,只是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两根打磨得光滑如玉的车把。
这一握。
就象是将军握住了宝剑,侠客握住了长枪。
一种踏实感,顺着掌心传遍了全身。
轻。
真轻啊。
这车设计得精妙,重心平衡极好。
陆老根只是轻轻一抬,那车就象是自己飘起来了一样。
往前迈了一步。
轱辘转动,寂静无声,只有那橡胶轮胎压在地面上的轻微沙沙声。
比起那辆沉重,吱嘎作响的破旧租车,这简直就是在推云彩!
“诚子,这……这……”
陆老根激动的眼泪都在眼框里打转。
“这也太好拉了,这都不用使劲儿啊!”
陆诚笑了,对那还在发愣的伙计淡淡道。
“办手续,写车契。”
“写我爹的名字,陆老根。”
这一刻,陆诚身上的气势,比那金爷还要足。
那是实力带来的底气,是能掌控自己命运的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