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没理会院子里的喧嚣,转身进了屋。
屋里药味散去,多了一股子淡淡的肉香。
他盘腿坐在炕上,闭目养神。
但耳朵里,却听着墙外头老爹跟邻居们显摆的声音,那声音透着股扬眉吐气。
陆诚嘴角勾了勾。
这虎豹雷音洗髓伐毛之后,他的五感敏锐得吓人。
隔着两堵墙,他甚至能听见隔壁张婶一边嗑瓜子一边泛酸的小声嘀咕。
“哼,买个车有啥用,戏子就是戏子,唱红了一时,还能红一世?”
“那庆和班的小盛云,那是傍上了军阀姨太太的,早晚得把这姓陆的挤兑死。”
陆诚眼皮都没抬。
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
他现在的眼界,早就不在这几句闲言碎语上了。
丹田之内,昨日洗髓炼体馀下的【虎骨丹】残渣正化作暖流,仍在缓缓温养着脏腑筋骨。
“得回班子了。”
陆诚睁开眼,双目精光内敛。
庆云班现在虽然有了名气,但那是个烂摊子。
要想在这北平城真正站住脚,光靠他一个人打打杀杀不行,得把这个班子的“骨架”重新搭起来。
……
天桥,德云茶园。
晌午刚过,庆云班的后台却比往常都要热闹。
不同于之前的愁云惨淡,今儿个后台弥漫着一股子喜气,还夹杂着炸酱面的香味。
“都吃着,别抢,肉码够!”
管箱的大爷叫“老关头”,是这庆云班的老人儿了。
此刻他正守着一口大铁锅,手里拿着大勺,给周围围着的一圈半大小子分面。
那是正宗的小碗干炸,肉丁切得四四方方,炸得酥香冒油,配上翠绿的黄瓜丝、心里面儿红的箩卜丝、焯过水的豆芽菜。
这一碗面下去,给个神仙都不换。
以前庆云班穷,大家伙儿也就是啃窝头就咸菜,哪见过这阵仗?
“诚爷赏的钱,班主发话了,今儿个管饱!”
老关头一边盛面,一边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角落里,几个主要的角色正凑在一块儿。
这里头,就是庆云班剩下的那点“家底”。
那个正在那拿着胡琴调弦的瞎子,叫“瞎眼阿炳”,是班子里的“琴师”。
唱戏的,嗓子是肉,胡琴是骨。
一个好琴师,能托着角儿的嗓子上天,也能把角儿给拽沟里去。
这阿炳虽然瞎,但那耳朵比狗都灵,一手胡琴拉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
旁边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正在那描眉。
她是唱“老旦”的,叫冯三娘。
早年间也是个角儿,后来嗓子倒仓没恢复好,就被大班子踢出来了,周大奎收留了她。
这女人性子泼辣,但心肠热,平时班子里缝缝补补、浆洗行头,都是她在操持。
还有个瘦得跟猴似的小子,正在那练习翻跟头,那是“跟包”的小豆子,也是陆诚的死忠粉。
“陆爷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喧闹的后台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就连那个一向傲气的瞎眼阿炳,也停下了手里的弓子,侧耳听着动静。
陆诚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带着一股外头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棉袍,虽然不是什么绸缎,但穿在他身上,被那挺拔的脊梁一撑,竟穿出了几分宗师的气度。
“诚爷!”
“诚爷您来了,给您盛碗面?”
小徒弟们一个个眼里冒光。
陆诚摆摆手,笑着走到老关头面前:“关大爷,给我也来一碗,多放蒜。”
这一句话,把大家的距离感瞬间拉近了。
你看,这成了角儿的陆诚,还是咱原来那个陆诚,不摆谱。
“好嘞,这就给您盛。”
老关头激动得手一抖,满满一勺肉酱全盖在了面上。
陆诚端着面,没去那专门给角儿留的太师椅上坐,而是随便找了个板凳,跟大伙儿凑一堆,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这一顿饭,吃得庆云班人心大定。
吃饱喝足。
班主周大奎满面红光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大红帖子,只是那脸上的笑容里,透着几分尴尬。
“诚子……啊不,陆老板。”
周大奎现在叫顺口了,改都改不过来。
“这有个事儿,得跟你商量商量。”
“班主,您是我长辈,叫我诚子就行。”
陆诚放下碗,擦了擦嘴,“什么事,是不是庆和班那边有动静了?”
周大奎一愣,随即苦笑一声,把手里的红帖子递了过去。
“让你猜着了。”
“这是刚才庆和班的小厮送来的‘拜帖’。”
陆诚接过帖子。
这帖子做得讲究,洒金的大红纸,上面用正楷写着几个大字:
【久仰庆云班陆老板虎威,特设薄宴于‘同和居’,请陆老板赏光一叙。庆和班,刘得志拜上。】
落款处,还有一个名字:盛云。
“这是鸿门宴啊。”
冯三娘凑过来看了一眼,柳眉倒竖。
“诚子,不能去。那刘扒皮一肚子坏水,小盛云更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他们这时候请你,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瞎眼阿炳也冷冷地接了一句。
“同和居那是八大楼之一,但也是‘跑江湖’盘道的地方。”
“他们这是要给你‘立规矩’。”
在这北平梨园行,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
新角儿冒头,老班子如果不服,就会摆下一桌酒。
名为请客,实为“盘道”。
要是你接不住招,轻则赔礼道歉,重则被逼得封箱退隐,甚至断手断脚也是有的。
陆诚合上帖子,手指在那个“盛云”的名字上轻轻弹了一下。
“啪。”
一声脆响,那厚实的红纸竟被弹出了一个洞。
“去。”
陆诚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人家既然把脸伸过来了,咱不打,岂不是显得咱庆云班没礼数?”
“可是……”周大奎还要劝。
“没有可是。”
陆诚淡淡说道。
“以前咱们是被捏的软柿子。从今往后,我要让这北平城知道,庆云班这块招牌,是铁打的。”
“关大爷,把我那杆大枪拿出来擦擦,明儿唱戏用。”
“阿炳师傅,麻烦您受累,今晚跟我走一趟。”
瞎眼阿炳那灰白的眼珠动了动。
“好。”
“我也想听听,那帮孙子的骨头断的时候,是个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