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私生子”、“流浪”这些词，陈涛涛眼神里的戒备，反而悄悄松动了一丝。类似的关键词，触动了他自己记忆里某些晦暗的部分。
“前阵子，倪坤死了。” 叶天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我挺高兴的。真的。我在自己办公室外面，放了十几挂一万响的鞭炮，炸得整条街都听得到。”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可高兴完了，又觉得……好象还差点什么。”
陈涛涛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倪坤死了，但倪家……还在。”
“啪、啪、啪。”
叶天轻轻鼓了三下掌，眼里有了点真正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能懂。”
“没错。倪坤死了，倪家还在。可能有人会觉得，倪坤走粉赚钱，是他的罪。他的老婆孩子用这些钱读书、当律师、做医生、成了体面的上等人……他们没参与，人死债消，我不该去找他们麻烦。”
叶天身体前倾，隔着袅袅的烟雾，盯着陈涛涛的眼睛：“你觉得……这种说法，对吗？”
陈涛涛几乎没有尤豫，直截了当地摇头：“不对。他们享受了罪恶带来的红利，生活在用肮脏金钱堆砌的象牙塔里，那就必须承担这份原罪带来的后果。这很公平。”
叶天长长地、畅快地吐出一大口烟雾，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
“陈生，我欣赏你。”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能说自己无辜。” 他翘起二郎腿，“所以，我后来……又加了把劲。现在，倪家彻底干净了。”
陈涛涛瞳孔微微一缩。今天早上的报纸财经版，确实有不起眼的一小块，提及倪氏企业因不明原因突然清盘，家族成员据说已离港。他当时并未多想。
“倪家……是叶先生的手笔？” 他声音压低。
叶天点点头，语气随意得象在讨论天气：“报仇这种事，当然是自己动手，才最痛快。”
他看着陈涛涛，眼神里有一种“你知我知”的意味：“你我的经历，有点象。可能……你心里恨着的那个人，带给你的痛苦，比倪坤带给我的，只多不少。”
或许是因为那点同病相怜的隐秘联系，陈涛涛的防备心降低了不少。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是。很多年前，我母亲病重，弥留之际只想见他最后一面。我跪着求他，但他……拒绝了。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一定要把他拉下来，让他也尝尝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他停顿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这种事，跟外人很难说清。理解已是难得，共情……几乎不可能。”
“很正常。” 叶天表示同意，“各人有各人的地狱。能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已经算不错了。只有真正掉进过同一个坑里的人，才知道坑底有多冷，多黑。”
他叹了口气：“不过说到底，我还是不够狠。要是够狠，直接送他下去陪我妈，一了百了。”
陈涛涛也跟着叹了口气。亲手送生父上路？这种事，想想也就罢了。真做了，自己又成了什么？
他收敛情绪，问道：“叶先生今天特意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往事吧？”
“当然没那个闲工夫，专门跑来撕开伤口给人看。” 叶天按灭雪茄，“我说了，我是来找你的。我欣赏你的能力和……这份执念。想请你过来帮我做事。”
陈涛涛露出为难的神色：“叶先生，我对目前的工作很满意，暂时没有跳槽的打算。”
“我知道。” 叶天了然地点点头，“你是万国宝通银行投资部的副总裁，在华尔街也算得上青年才俊。不过，有句话你应该听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听到最后八个字，陈涛涛眼神微动。
“你进万国宝通，根本目的不是为了职业发展，是为了找陈万贤报仇，对吧？” 叶天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淅，“因为陈万贤是万国宝通多年的大客户。而你作为投资部高管，有权限查看内核客户的资料和动向。这是你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棋，对吗？”
陈涛涛猛地抬头，紧紧盯着叶天，背脊微微发凉：“叶先生……调查过我？”
“比你以为的时间要长。” 叶天微笑。上辈子就在电视里认识你了，这话当然不能说。
“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叶天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你虽然是副总裁，但说到底，是替万国宝通打工的。陈万贤呢？他是给万国宝通带来巨额利润的‘财神爷’。三十年的合作关系，远比任何一任总裁的任期都要长久。当你的私人恩怨，和银行的根本利益发生冲突时……你觉得，万国宝通会站在哪一边？”
陈涛涛的脸色，慢慢变了。
“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叶天靠回沙发，“谁能带来更大的利润，谁就是银行的‘自己人’。如果牺牲一个副总裁能稳住陈万贤这个大客户，你觉得银行高层会尤豫吗？把你当成筹码交出去，对他们而言，可能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陈涛涛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沙发的皮质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松开。
“我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所有的推演，所有的可能，我都考虑过。我不会输。”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咬牙的狠劲。
叶天点点头：“我信。陈万贤是你十几年来的梦魇，也是你前进的唯一动力。头悬梁锥刺股，一边打工一边读完了常春藤……那种滋味，我能想象。”
陈涛涛刚要开口说“您可能无法真正想象那种苦”，叶天的话已经接了上来：
“是不是觉得，我没经历过，所以无法真正理解？” 叶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难以形容的东西，“别忘了，我七岁就在街上和野狗抢食。那时候，我早就不把自己当人了。人为了活下去，能爆发出什么东西，没到绝境的人，永远不会懂。”
陈涛涛哑然，半晌才讪讪道：“我虽然苦……确实没到叶先生那个地步。”
“都过去了。” 叶天摆摆手，像拂去灰尘，“现在的我们，当然不会再掉回那个坑里。但那些经历留下的东西，已经刻在骨头上了。有时候，它们就是我们手里最硬的牌。”
陈涛涛一时间有些恍惚。面前这位叶先生，从容，甚至带着点懒散的贵气，言谈间引经据典，对华尔街和香江股市的规则了如指掌。他……真的曾经在街头像野狗一样挣扎求生过？
叶天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冰冷的意味：“这些陈年旧事，我也好久没跟人提了。也不怕你笑话，除了我自己，现在谁要是敢在我面前提起这些，我保证让他后悔生出来。”
陈涛涛也勉强跟着笑了笑。他心里清楚，叶天这话，绝对不是开玩笑。
“你想扳倒陈万贤，没那么容易。” 叶天换了话题，“‘股魔’陈万贤，在香江股市混了多少年？这个交易大厅刚成立的时候，他恐怕就在了。当年能跟他过招的，只有‘股神’叶天和‘股王’方进新。哦对了……” 他象是忽然想起什么，朝不远处招了招手，“方婷！”
方婷闻声抬头，看到叶天，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真的是你呀，叶先生。”
陈涛涛再次愕然：“你们认识？”
方婷笑道：“认识啊。叶先生是我好姐妹的男朋友。”
叶天纠正：“是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