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门清,肥佬黎根本不配坐北角堂主的位置,灰狗、大飞,哪个不比他强?灰狗办事牢靠,手段硬;大飞讲义气,有威望,本就是洪兴老牌的红棍。这种内部脓包,该头疼的是蒋天生,他没必要多嘴。
蒋天生话锋一转,看向叶天,眼神认真起来:“阿天,我想调你来总舵做事,你觉得怎么样?”
叶天直接摇头,语气诚恳:“蒋生,多谢您看得起。但我跟坤哥,是过命的交情。我七岁没了爹妈,是坤哥一边卖鱼蛋,一边省口饭把我养大。在我这儿,坤哥就是我亲哥。跟着他,我踏实。位子什么的,我真不在乎。”
蒋天生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别的。靓坤这混球,运气真好。
在他看来,叶天没读过多少书,可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是帅才。旺角堂口能起来,靓坤顶多占三分,剩下七分,都是叶天的本事。
他是真眼热,但也知道,这种十几年磨出来的情分,拆不散。
“阿天,你误会了。” 蒋天生连忙解释,“我不是要拆你们旺角的台。是真心想请你帮忙。你来总舵,方便帮我处理一些……社团转型的事。”
叶天抬眼:“转型?”
蒋天生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你是有脑子的,懂赚钱,也懂做事。混咱们这行,光靠砍杀不行了,得靠脑子,不然一辈子都是烂仔。”
叶天笑了笑:“我就想多赚点,不动脑子,赚不到。”
蒋天生一拍手:“对!洪兴不缺猛人,但象你这样有经济头脑的,你是头一份。”
叶天摆摆手:“蒋生过奖。洪兴人才济济。耀哥是您的大管家,社团的帐全在他脑子里,年年进项都在涨,耀哥功劳不小。韩宾以前在合图就是‘宾尼虎’,搞走私的大鳄,经济头脑一流,文武双全,把荃湾管得滴水不漏。基哥是元老,大智若愚,一直关照后辈。十三妹是洪兴唯一的女堂主,英气不输男人,钵兰街在她手里稳稳当当……”
蒋天生打断他,语气有点急:“阿天,我知道你谦,也知道十二堂主各有本事。但有一样,你得认。”
叶天看着他,等下文。
蒋天生一字一句道:“捞偏门,他们个个是把好手。可要让他们把手里的生意洗白,做正,他们没一个人有你这两下子。”
叶天若有所思,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蒋生,您喝豆腐脑吗?”
蒋天生一愣:“喝啊,早上有时来一碗。”
“甜的,还是咸的?”
蒋天生眼睛瞪大,象是听到了什么怪话:“豆腐脑……还有咸的?”
叶天叹了口气,有点遗撼的样子:“我喜欢咸的,浇卤汁,撒点香菜末,舒服。”
蒋天生立刻反驳,语气不容置疑:“豆腐脑当然是甜的!放糖,最好再加点蜜豆或者水果丁,热乎乎喝下去,那才对味。”
叶天面无表情:“咸的才是正统,甜的异端。”
蒋天生瞪着他:“甜的才好喝!咸的象什么话!”
两人你来我往争了几句,蒋天生忽然停住,眨了眨眼:“哎?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叶天靠在椅背上,语气恢复平淡:“您说,想在洪兴推行公司化。”
蒋天生回过味来,看着叶天,眼神慢慢变得清明:“你用豆腐脑打比方……是想说,改革推行不下去,对吧?”
叶天收起那点散漫,表情认真起来:“公司化是好事,也是大势。社团不变,迟早被淘汰。”
“但这件事,在这一代堂主手里,行不通。”
蒋天生皱眉:“为什么?”
叶天慢慢说:“洪兴的堂主,有几个读过太多书?小学毕业就算不错,读完国中的都算高学历。肥佬黎招人烦,可他好歹算个‘文化人’,正经高中毕业。当然,行事一点文化样没有。”
蒋天生怔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一碗豆腐脑,甜咸都能争个面红耳赤,何况是动他们饭碗、改他们规矩的公司化?”
“这一代的堂主,思维早就固化了。一辈子在江湖里打滚,信的是义气,凭的是拳头。你让他们去学公司章程,看财务报表,他们学不会,也不想学。他们的本事,他们的威望,不在这头。”
“除非,社团能慢慢吸纳一批有底子、有野心的年轻人,从头带起来,等着他们接班。”
“这跟我叶天愿不愿意出力,没关系。”
“硬要推,他们明面上不敢反对您,可暗地里阳奉阴违,拖后腿,把事情搞成一锅夹生饭,反而更糟。”
“蒋生,不是我不帮,是现在真的使不上劲。”
去洪兴总舵帮蒋天生改组社团?
他嘴角动了动,没什么笑意,更象是一种无声的哼气。他可没那份闲工夫。蒋天生终究不是靓坤,没有那份从小混迹街头、背靠背打出来的情分。犯不着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去揽那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那是个烫手山芋,谁接谁倒楣。真按蒋天生那套公司化的想法来,现在洪兴十二个堂主,少说也得滚蛋一大半。那帮人是什么路数?一辈子在街面上,靠拳头讲数,靠义气聚人,除了打杀和收数,写字楼里那套条条框框,他们认得哪个?
蒋天生有才,眼光也毒,看得远。叶天模模糊糊知道,再过些年,香江的社团大概都会褪掉砍刀和纹身那层皮,钻进高楼大厦,用西装和合同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包起来。这是另一种活法,也是时势逼的。
但,关他什么事?
那是警察该头疼的问题。
正想着,一片阴影罩了下来,挡在了他面前的光。
来人个子很高,穿着笔挺的制服,肩章擦得锃亮。脸上带着笑,两边嘴角陷下去两个涡,看着既有警察的那种板正,又奇异地有点容易让人亲近的味道。
“叶先生,我是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的袁浩云,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声音不高,还算客气。
叶天耸了下肩,姿势没变,依旧懒洋洋地陷在椅子里。“没什么不方便的。”
袁浩云笑容没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海边走走?风大,说话清爽。”
他甚至绕到车头另一边,替叶天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动作熟练,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就象接待一个普通的市民。
叶天没说什么,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开了十来分钟,停在一片没什么人的海滩。海岸线弯弯曲曲地伸向远处,浪头一下下拍在黑色的礁石上,声音闷闷的,传过来已经不怎么响了。四下空旷,只有风卷着沙子掠过地面。
路上,袁浩云好几次从后视镜里瞥他,那眼神里的好奇几乎没怎么掩饰。
叶天被他看得有点烦,先开了口:“袁警官,有话直说行么?我晚点还得回去对帐,书也没看完。”
袁浩云象是被他逗乐了,转过头来看他。“叶先生,我可是o记的人。你就这么跟我出来,不怕被道上的人看见,传闲话?”
叶天嗤地笑出声,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象是觉得这话很无聊。“混这行的,谁没坐过你们o记的车?那些有点名号的大哥,哪个没进过你们问话室?这也值得大惊小怪。”
他顿了顿,斜眼看着袁浩云:“再说了,你们o记手里,难道没几个常来往的‘熟人’?怎么,从来没人拿这个问过你们?”
袁浩云摇了摇头,倒也坦白:“那倒没有。不过……同事们一般默认,肯跟我们私下接触的,就算是‘线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