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海风里有点突兀。“所以，袁警官今天是来发展我做线人的？”
袁浩云脸上的笑容淡了点，语气认真起来：“请不起。叶先生是出了名的低调有钱人，正经生意做得也不小，我们警署批不出那么高的线人费。”
叶天收了笑，眼神锐利了些，象是一下子把刚才那点懒散扫空了。“那就别绕了。大家时间都金贵，开门见山吧。”
袁浩云吸了口气，脸色正式了许多。“我想打听点事。关于警队里……那些卧底。刘建明那伙人。”
叶天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有点古怪，上上下下把袁浩云又打量了一遍。“黄炳耀把这差事给你了？” 他自问自答般点点头，“也对，交给内政部，闹大了他脸上难看。再说内政部跟政治部……呵，让他们查，指不定查出什么花样来。”
袁浩云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试探着问：“叶先生对我们内部……挺熟？”
叶天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好说。西九龙总署过去三年，捐款名单前三甲，我好歹也占了个位置。这点门道要是都摸不清，钱不是白捐了？”
袁浩云一下子被噎住，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象是吞了只苍蝇，又吐不出来。真是活见鬼了，眼前这人明明是洪兴的大哥，手上不干净，偏偏又是警队的“财神爷”之一。这拧巴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叶天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脸色变换，语气带着点调侃：“不过我倒是没想到，黄sir会把这事交给你办。”
袁浩云眉头一挑，话里带了点刺：“叶先生觉得我不够格？”
“那倒不是。” 叶天摇头，语气平铺直叙，“你破案猛，敢拼，名声在外。但你这人，做事全凭一股冲劲，性子太急，沉不住气细抠。”
袁浩云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叶天还是那副平淡调子，“你每次出任务，场面都热闹得很，枪战、飙车、见血。栽在你手里的，能囫囵个活着回来的，不多吧？”
袁浩云眼神一厉，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该死。对着警察拔枪的，没什么好下场。我们o记对付的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
叶天忽然往前踏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半米，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自己。即便四周空旷无人，他的声音还是压低了，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没错，谁拿枪指着我，我也会让他后悔生出来。但你是警察。”
他盯着袁浩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对面的人里，有你自己人呢？”
袁浩云一愣，脸上的怒气僵住，紧接着瞳孔猛地一缩，失声道：“你说什么？”
叶天眼神平静，重复道：“我说，万一你枪口对着的，是警察呢？还不明白？卧底。这不是你们最拿手的把戏么？”
“我绝不会对自己人开枪！” 袁浩云立刻反驳，语气斩钉截铁。
叶天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象是怜悯，又象是嘲讽。“警方的卧底制度，保密级别有多高，你一个高级督察不该不知道。你怎么敢肯定，你打死的那一个，就一定是古惑仔，而不是披着古惑仔皮的同事？”
“不可能！” 袁浩云脸色涨红，几乎是吼出来的，“绝对不可能！”
叶天叹了口气，那点嘲讽没了，换成了一种近乎无奈的平淡。“不可能？上个月，富源茶楼那场枪战，打得够响吧？你的同事阿龙，就是死在那次行动里的。”
袁浩云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痛苦的神色像闪电一样掠过他的眼睛，拳头捏得死紧，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叶天就这么淡淡地看着他。“还好，你还会为兄弟难过。” 他顿了顿，接着说，“回去之后，不妨问问你那位……问问她，当天陈欣健警司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偷偷烧了什么东西。”
袁浩云下意识反驳：“我没有什么‘那位’！”
叶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象是早已洞悉一切，只是懒得说破。“行，下次我见到程思林督察，一定把这话原样转告。”
袁浩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色难看得要命。“……你消息倒是灵通。不过叶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叶天又叹了口气，好象跟这人说话特别费劲似的。“我想说，你这性子，真不适合查这种案子。信息科的康道行，o记的张国沾，他们都比你稳当，也合适得多。当然，黄sir点了你的将，总有他的道理。”
袁浩云心里猛地一坠，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清淅，脸色彻底变了：“你是说……我之前做错了事？”
“不是你做错，” 叶天摇头，“是你们那套制度，有时候蠢得让人无话可说。你一个o记的队长，高级督察，跟人交火的时候，连自己有个卧底同事在对面都不知道。传出去，好听么？你们那套卧底规矩，又死板，又没人情味。”
袁浩云脑子一热，猛地往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揪叶天的衣领，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火。
叶天象是早料到他有这一出，抬手迎面一推。动作不快，甚至有点随意，但力道却沉实得很，带着一股短促刚猛的劲。
袁浩云只觉得一股大力撞在胸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飞出去，砰一声摔在沙滩上，溅起一片沙粒。叶天的八极拳早就练到了收发随心的地步，随手一下，就不是袁浩云这种常年靠枪吃饭的人能扛住的。
“你看，” 叶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还是那么平淡，“我刚才说什么来着？性子太急。查卧底是水磨工夫，得沉下心，一点一点抠。你这火爆脾气不改，下次还得捅娄子。”
袁浩云挣扎着从沙子里爬起来，脸上、头发上沾了不少沙粒，眼睛通红，像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嘶吼道：“你告诉我！茶楼那件事，到底怎么回事！”
叶天看着他：“八极拳讲究近身短打，真要揍人，是贴着你骼膊缠进去打。我刚才只是推了你一把，已经很给你留面子了。还想再试试？”
袁浩云话都不说，红着眼又冲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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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九龙总署，重案组大厅。
袁浩云冲进来的时候，模样着实有些狼狈。左边颧骨一片乌青，嘴角破了，渗着血丝，制服上东一块西一块沾着沙土，头发也乱糟糟的。几个正在聊天的同事一见，全都愣住了，围了上来。
“袁sir？你这是……跟人动手了？”
袁浩云脸色阴沉得象暴雨前的天，对着众人一声低吼：“看什么看？没事做了？都给我回去干活！”
同事们被他吼得一哆嗦，面面相觑，赶紧作鸟兽散，各自回到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往这边瞟。
程思林看见他这样，也是一惊，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担心：“浩云？你怎么弄成这样？跟谁冲突了？”
袁浩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把她拉到角落，眼睛死死盯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迫切：“上个月，枪战结束之后，陈sir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做了什么？我要听实话，只有你看见的那种。”
程思林皱起眉，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解：“你胡说什么呢？那天之后乱成一团，大家都忙着善后，陈sir能做什么？”
袁浩云心头火起，刚要发作，脑子里却猛地闪过叶天那句“性子太急”。他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缓一些：“我没胡说。你只要告诉我，是不是……他烧了一份文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