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时的强制休整期结束,医疗组的全面评估显示,沈清欢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已基本恢复到可以进行低强度工作的水平。虽然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和偶尔闪现的、过于清明的目光让医生们有些担忧,但综合指标确实达到了安全线。
顾沉舟亲自审核了评估报告,最终在“允许恢复有限度工作”的选项上签了字。但他附加了极其严格的条件:每日工作时长不超过六小时,且必须分段进行,中间强制休息;工作内容仅限于数据分析与感知监测,禁止任何形式的主动“调谐”或高强度精神投射;任何不适感必须立即上报并终止工作。
沈清欢没有异议。她知道这是顾沉舟在职责与私心之间划出的最大安全边界。她自己也清楚,虽然新获得的能力和视角让她对“景观”的感知更上层楼,但驾驭这份力量需要时间和更加稳固的精神根基。过度使用,不仅可能再次耗干自己,也可能因对高层次信息的不当处理而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她回到了熟悉的分析室,但环境已经过重新调整。监控她的传感器更加隐蔽,环境光线和声波频率被优化到最能让她保持平和专注的状态。顾沉舟甚至让人在角落放置了一盆生命力顽强的绿萝,为这片充满金属与数据气息的空间添上了一抹鲜活的绿色。
工作内容也经过精心筛选。李博士团队将过去几天构建“多层级威胁模型”的初步成果,以及根据沈清欢之前扫描结果汇总的“基底痕迹分布图谱”,整合成一份高度精炼的简报,供她熟悉当前认知框架。同时,他们将几处最新发现的、疑似有“新鲜刮痕”但常规监测无异常的区域坐标加密发送过来,请求她在状态允许时,进行低强度的感知复查,确认痕迹的“活性”和可能的演变趋势。
这是一种将她的能力作为“高精度校验工具”来使用的策略,既发挥了她独特感知的优势,又最大程度避免了将她置于未知风险的中心。
沈清欢很快投入工作。阅读简报时,她那种“超然视角”发挥了作用。复杂的数据和模型在她眼中被迅速解构成清晰的逻辑链条和概率分布,她能直观地“感觉”到哪些推论更接近基底现实的“纹理”,哪些还存在模糊和矛盾。她甚至能对模型中的几个关键假设参数,提出基于直觉的微调建议,而这些建议事后被李博士团队验证,能有效提升模型的预测吻合度。
这种高效而精准的“认知协同”,让李博士团队惊喜不已。沈清欢不再只是一个提供模糊感觉的“灵媒”,而是一个能够将直观洞察转化为可操作认知的“高级分析节点”。她的价值,从战术层面的“预警者”和“干扰者”,开始向战略层面的“认知加速器”和“模型校验者”扩展。
在完成简报消化后,沈清欢开始对那几处疑似区域进行感知复查。她调整呼吸,连接暗金星辰,但这一次,她刻意控制着感知的“强度”和“深度”,如同使用最精密的探针进行表面扫描,而非深层钻探。
前两处区域的复查结果与预期相符,“刮痕”极其微弱,且正在被基底环境缓慢“修复”,活性很低。但在扫描第三处坐标时,沈清欢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
那处区域位于研究站防御圈外围,靠近一片“景观”活动相对平缓的“信息洼地”。常规监测显示一切正常。但沈清欢的感知却“感觉”到,在那片看似平静的基底“表面”之下,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但数量众多的……“蠕动感”?不是之前那种僵硬的“几何刮痕”,也不是敌方主力“意志触须”那种冰冷的“贪婪突进”,而更像是……无数极其细小的、类似于“触须末梢”或“信息孢芽”的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从更深层的、难以探测的基底维度,“萌发”出来,试图与当前维度的基底“表层”建立极其脆弱的“连接点”。
这些“萌芽”的能量层级极低,分布极其分散,且每一个的“存在感”都微弱到近乎虚无。如果不是沈清欢此刻感知力大增,且特别专注于寻找这种极其隐蔽的“活性”迹象,根本不可能察觉。它们不像是有明确攻击意图的行动,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接触”或“铺网”。
沈清欢心中警铃微作。她立刻将这一发现,连同感知到的“萌芽”的分布密度、能量特征、运动模式等尽可能详细的描述,报告给了顾沉舟和李博士团队。
消息立刻引发了高度警觉。欧阳靖在分析了沈清欢的描述后,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推测:“这可能是敌方在遭遇‘心织’和‘样本风暴’反击后,调整策略的体现!他们放弃了集中、强力的‘意志触须’浸染模式,转而采用更加分散、更加隐蔽、能量层级更低但数量可能极其庞大的‘微触须渗透’战术!就像把一根粗壮的攻城槌,换成了亿万根细不可查的‘种子’,试图悄无声息地渗入城墙的每一条缝隙!”
“这种模式的探测难度和干扰难度都会呈指数级上升。”李博士声音沉重,“我们之前的防御策略,无论是‘泛涟漪’还是‘心织’,主要针对的是集中、高能的威胁。对于这种海量、微弱的‘孢子渗透’,效果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因为大范围的能量扰动,反而为这些‘孢子’的附着和生长提供意外的‘养分’或‘扰动掩护’。”
顾沉舟盯着屏幕上根据沈清欢描述模拟出的、如同淡雾般弥漫的“微触须萌芽分布图”,眼神锐利如刀。“他们的学习速度……和对策略的调整灵活性,再次超出了预期。从‘扫频’到‘聆听’,从‘浸染’到现在的‘渗透’……他们似乎拥有一个极其庞大且高效的‘战术库’,可以根据我们的反应实时切换。”
他转向沈清欢所在的频道,语气凝重:“清欢,你能大致判断出这些‘萌芽’的覆盖范围,以及它们与已知‘弦’或重要基地区域的相对位置吗?”
沈清欢凝神感知片刻,回答道:“范围……很广,以我扫描的点为中心,至少在感知范围内都有类似的‘萌动感’。密度不均匀,有些地方稀疏,有些地方稍微密集一点。目前看来,它们似乎有意避开了已知‘弦’的直接影响范围,更多分布在‘弦’与‘弦’之间、或者基底相对‘惰性’的区域。感觉……像是在填补‘空白’,构建一个更均匀、更基础的……‘感知网络’或‘接触面’?”
构建基础网络?这个判断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敌方真的在用无数微触须搭建一个覆盖更广、感知更细微的底层信息网络,那么研究站此前建立的、基于重点“弦”和关键路径的防御模型,将面临被从根本上“绕过”甚至“包裹”的风险。敌人可能不再追求直接激发或控制“弦”,而是试图全面掌握“景观”基底的“生态”,从而在任何一点上,都能找到发起攻击或实施控制的机会。
“我们必须立刻调整监测策略。”顾沉舟迅速决断,“启动所有备份的广谱、高灵敏度环境扫描单元,重点监测基底背景‘噪音’的统计特征变化,寻找这种海量微扰动的群体性特征。李博士,请你们团队立刻开始研究针对性干扰或清除这种‘微触须网络’的理论方案。欧阳教授,继续深化多层级威胁模型,评估这种‘渗透网络’与古老‘观测痕迹’之间是否存在技术或逻辑上的继承关系。”
命令一条条下达,研究站再次高速运转起来,但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闷。敌人再次变招,且招式更加阴险难防。他们仿佛在与一个无形的、千变万化的影子作战,每一次以为抓住了它的形迹,它就会化为另一种更棘手的形态。
布置完工作,顾沉舟短暂地切断了与指挥中心的公开频道,只留下与沈清欢分析室的加密连接。
“清欢,”他的声音透过频道传来,比平时更加低沉,“你的发现非常关键,很可能让我们避免了一次毁灭性的战略误判。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这种‘微触须’的探测,对你自身的消耗和……潜在风险,有没有新的评估?”
沈清欢听出了他声音里压抑的担忧。她能想象此刻指挥中心里他承受的巨大压力,但在这样的时刻,他依然首先关心她的状况。
“消耗比之前扫描‘刮痕’时要大一些,因为需要分辨更微弱、更分散的信号。”她如实回答,“但还在可控范围内。至于风险……目前没有感觉到直接的‘恶意’或‘侵蚀性’,它们更像是在‘铺设基础设施’,非常被动。但正因如此,一旦让它们完成铺设,后续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料。”她没有说的是,在感知那些微弱“萌芽”时,她潜意识里那颗暗金星辰似乎产生了一种极其细微的“排斥反应”,仿佛本能地对这种“无孔不入的铺网”感到不适。但这感觉太模糊,她不确定是否该说出来增加不必要的担忧。
“嗯。”顾沉舟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接下来的扫描复查任务,我会让技术组进一步优化坐标筛选,只给你最关键、最可疑的点。你严格按照作息时间工作,一旦感觉任何异常,哪怕是极其微小的不适,也要立刻停止,明白吗?”
“明白。”沈清欢轻声应道。她能感觉到他话语中那份想要将她严实保护起来、却又不得不依靠她的矛盾与煎熬。
“还有,”顾沉舟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记住我对你说过的话。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你的‘眼睛’很重要,但你的‘存在’更重要。我……我们需要你完好无损。”
频道里传来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恢复了寂静。顾沉舟似乎已经切断了连接,去处理其他紧急事务了。
但最后那句话,却清晰地烙在了沈清欢的心头。“我们需要你”——这是指挥官对关键资产的需要。“我……我们需要你”——那个短暂的停顿,那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我”字的强调,泄露了太多无法在公开场合言明的情愫。
沈清欢靠在椅背上,望向角落那盆生机勃勃的绿萝。窗外的模拟天光均匀而冷漠,但心底却因为那句含蓄而沉重的话语,泛起一圈温暖而酸涩的涟漪。
敌人化身为无数难以察觉的“触须”,试图无声地包裹、渗透一切。而在这片愈发诡谲莫测的黑暗深海里,她与顾沉舟之间,那根由信任、责任和悄然滋长的情感拧成的“锚链”,正在承受着越来越复杂的拉力,却也变得越发坚韧和不可或缺。
触须蔓延,锚点深扎。这场无声的战争,正在滑向更加微观、更加关乎存在根本的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