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触须渗透”的发现，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发现了无数细密的水蛭，令人从心底泛起寒意。研究站的应对策略迅速调整，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场不对称的、异常艰难的对抗。
常规的高灵敏度扫描单元被全部激活，以最高频次采集着“景观”基底最细微的背景波动数据。然而，正如李博士所料，敌方“微触须”的能量层级实在太低，分布又极其分散，其群体活动所产生的统计特征变化，与基底自然的随机涨落几乎重叠，只有在特定算法进行海量数据关联分析后，才能勉强看到一丝微弱的、似有似无的“规律性扰动阴影”。这就像是试图从一片嘈杂的沙沙雨声中，分辨出亿万只蚂蚁爬行的声音。
欧阳靖团队提出的初步理论方案，主要集中在两种思路上：一是尝试制造一种与基底自然脉动高度同频、但相位相反的“消噪场”，理论上可以中和调微触须活动产生的微弱叠加效应，使其无法有效建立稳定的“连接点”；二是寻找某种能够被微触须“识别”为有害或无效的“信息标签”，混入基底背景中，让这些“孢子”在接触时自动“失活”或“转向”。
这两种思路都面临巨大技术挑战和理论空白。前者需要极其精确的基底脉动模型和能量控制，稍有不慎就可能干扰到“弦”的稳定性；后者则需要对微触须的“识别逻辑”有深入了解，而这正是当前最缺乏的信息。
沈清欢的工作变得更加关键，也更具探索性。她的感知是目前唯一能够相对清晰地“触摸”到那些微弱“萌芽”并描绘其“行为模式”的手段。顾沉舟和技术团队为她筛选出几个“微触须”密度相对稍高、或位置较为关键的坐标点，供她进行更深入的、但严格受限的“接触式观察”。
所谓的“接触式观察”，并非让沈清欢用意志去“拨弄”或“干扰”那些微触须，而是让她在保持安全距离的前提下，用感知去“贴近”它们，尝试捕捉其更细微的“信息结构特征”、“能量交换模式”以及与基底环境互动的具体“接口形态”。
这项工作比单纯的“扫描”需要更高的专注度和更精细的控制。沈清欢坐在分析室中，意识与暗金星辰深度联结，感知如同一张无形而精密的网，缓缓罩向目标区域。她刻意屏蔽掉基底背景的“宏大乐章”，将“听觉”调到最敏锐的频道，去聆听那些几乎不存在的“窸窣”声。
她“看”到，那些微触须确实如同最纤细的菌丝，从难以探测的基底深层“萌发”出来，顶端极其轻微地“颤动”着，仿佛在嗅探着周围环境的信息“味道”。它们并非完全被动，当她的感知以一种绝对中立、不带任何意图的“观察态”轻轻拂过时，有些微触须会表现出极其微弱的“回避”或“警觉”，收缩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而有些则似乎毫无反应，继续着它们缓慢的“铺展”。
更令她心惊的是，她发现这些微触须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信息交换”。不是通过明显的信号传递，而更像是一种基于“状态同步”或“相位共振”的集体协作。一小片区域内的微触须，其“颤动”频率和方向会呈现出极其隐约的协调性，仿佛在共同“编织”着某一片区域的“感知地毯”。
这种协调性极其脆弱，容易被更强烈的基底脉动或外部干扰打乱，但被打乱后，它们似乎能很快地重新调整，恢复那种低水平的同步。这显示出一种令人不安的“韧性”和“适应性”。
在一次对某个“微触须”密度稍高的节点进行观察时，沈清欢尝试将感知的“分辨率”提升到极限，去剖析单个微触须顶端那极其微小的“信息接口”。暗金星辰在她意识中稳定地输送着力量，让她能够维持这种近乎“显微镜”般的视觉。
她“看”到，那“接口”并非简单的能量接收器，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动态变化的“信息结构筛网”。它似乎能够根据接触到的基底环境信息特征，瞬间调整自身的“过滤孔径”和“谐振频率”，只允许特定模式的“信息流”通过，并将其转化为一种极其简练的、类似“特征编码”的东西，沿着微触须的“茎干”向下传递。
就在她全神贯注于解析这“筛网”结构时，异变突生！
那被观察的微触须，似乎感知到了某种“异常聚焦”，其顶端的“筛网”结构骤然变得不稳定，同时，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尖锐的“反向解析脉冲”，顺着沈清欢的感知连接，逆流而上，猛地刺向她的意识！
这攻击来得毫无征兆，能量强度远不足以造成实质伤害，但其蕴含的“信息毒性”却极其歹毒——那是一种高度压缩的、充满混乱逻辑矛盾和认知干扰的“信息垃圾流”，目的显然不是摧毁，而是污染、扰乱观察者的意识结构，使其无法维持清晰的感知！
沈清欢猝不及防，意识被那尖锐的“信息毒刺”擦中，顿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眼前仿佛炸开了无数扭曲破碎的符号和毫无意义的噪音碎片！暗金星辰猛然一震，自动激发出一层柔和但坚韧的金色光晕，将那“信息毒流”的大部分冲击阻挡、消融在外，但余波仍让她难受得几乎干呕。
与此同时，监控系统警报大作！沈清欢的脑波活动出现剧烈异常波动，生命体征中的应激指标瞬间飙升！
“清欢！”顾沉舟的厉喝声几乎与警报同时响起，通过加密频道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立刻断开感知！医疗组准备！”
沈清欢强忍着意识中的翻江倒海和喉咙口的恶心感，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切断了与那片区域的感知连接。暗金星辰的光芒急促闪烁了几下，缓缓平复，但传递给她一种“受到轻微污染，正在净化”的反馈感。
分析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顾沉舟第一个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严阵以待的医疗人员。他几步跨到沈清欢面前，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色、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身体，眼神瞬间变得骇人。
“哪里不舒服？意识清醒吗？”他半跪下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声音紧绷得几乎断裂，完全无视了身后医疗人员的存在。
沈清欢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顾沉舟那张写满恐慌和愤怒的脸清晰地映入眼帘。“我……没事。”她声音沙哑，试图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却失败了，“就是……被反咬了一口。信息污染……系统挡掉了大部分……”
医疗人员迅速上前进行初步检查。生命体征在警报后开始回落，但神经活动依然显示着异常的兴奋和紊乱。沈清欢被注射了温和的镇静剂和神经稳定剂，眩晕和恶心的感觉才缓缓平复。
顾沉舟一直半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但他自己似乎毫无察觉。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医疗人员的一举一动，直到他们确认沈清欢暂无大碍，只是需要静观其变并接受后续净化治疗，他眼底那骇人的风暴才稍稍平息，转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后怕与冰寒。
“发生了什么？详细报告。”他转向跟进来的欧阳靖和技术组长，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但握着沈清欢的手却没有松开。
沈清欢用尽量平稳的语气，描述了观察微触须“筛网”结构时遭遇的“反向解析脉冲”攻击，以及那“信息毒流”的特性。
欧阳靖听完，脸色极其难看：“主动防御机制！而且是以污染和干扰为目的的‘非致命性’反击！这说明对方不仅隐蔽，而且极其‘智能’和‘狡猾’！它们铺设这张‘微触须网络’，很可能不仅仅是用于被动感知，更是一个具备主动防御和反击能力的‘分布式智能陷阱’！任何试图深入观察或干扰其网络节点的行为，都可能触发这种阴险的反击！”
“也就是说，我们不仅很难发现和清理它们，连靠近观察都可能中毒？”技术组长声音发苦。
“目前看来，是的。”欧阳靖沉重地点头，“而且，沈专员描述的那种‘信息毒流’，专门针对意识结构，常规的物理或能量屏蔽效果有限。除非……我们能提前解析其污染模式，或者拥有更强的意识防护手段。”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脸色依旧苍白的沈清欢，以及她身边那位浑身散发着可怕低气压的指挥官。
顾沉舟缓缓站起身，但手依然没有松开沈清欢。他看向欧阳靖，眼神锐利如刀：“集中所有资源，优先分析沈专员提供的‘毒流’特征数据。我要知道它的作用机理、可能的源头编码特征，以及……防御和反制的方法。另外，所有针对‘微触须网络’的近距离观测计划，无限期暂停。”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通知下去，从此刻起，研究站进入‘绝对静默’状态。除最低限度维持屏障和生命保障的系统外，所有非必要能量输出、信息活动、乃至人员思维发散，都必须压缩到极限。我们要把自己‘藏’起来，藏到这片基底的背景噪音里去，不能再给那张‘网’任何捕捉和试探的机会。”
“可是，顾指挥，如果完全静默，我们的研究进度，还有对‘弦’的监控……”李博士忍不住开口。
“监控改为最低频次、最低强度的被动记录。研究转向纯粹的理论推演和已有数据分析。”顾沉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生存优先。在找到安全应对‘微触须网络’的方法之前，任何主动暴露都可能招致更隐蔽、更恶毒的反击。沈专员今天的遭遇，就是警告。”
他的决策果断而冷酷，但在当前局面下，似乎是最理性的选择。众人沉默地接受了命令，迅速散去执行。
分析室里只剩下顾沉舟、沈清欢和一位留守的医疗助理。顾沉舟挥了挥手，医疗助理也悄然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舱内恢复了寂静。顾沉舟这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着沈清欢的手，但指尖流连了一下，仿佛不舍。他弯下腰，平视着靠在椅背上的沈清欢，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以及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劫后余生的恐惧。
“对不起。”他忽然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沈清欢从未听过的沙哑和疲惫，“我不该……让你去冒这个险。”
沈清欢摇了摇头，想说话，却被他用手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听我说完。”顾沉舟的眼神异常专注，“我以前认为，将你放在最合适的位置，发挥最大的价值，同时给予最严密的保护，就是对你负责，也是对基地负责。但我错了。”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我低估了敌人的阴险和变通，也高估了我自己控制局面的能力。今天……如果你不是有系统保护，如果不是你反应够快……”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眼底翻涌的痛苦说明了一切。
沈清欢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抬起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轻轻覆上他按在自己唇边的手背。他的手很凉。
“不是你的错。”她轻声说，语气坚定，“这是我的选择，我的能力，我的责任。而且，我们得到了关键信息——敌人这张网，是活的，会咬人。这比我们蒙在鼓里继续盲目行动要好得多。”
顾沉舟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掌心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这个动作如此亲昵，带着全然的依赖和脆弱，让沈清欢瞬间屏住了呼吸。
“清欢，”他唤着她的名字，眼眸深深地看着她，“我不能再承受一次……差点失去你的感觉。那种无力感……比面对任何敌人都要可怕。”他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呼吸近在咫尺，“所以，答应我，在找到安全的方法之前，不要再轻易去‘接触’那些危险的东西。你的安全，现在是我优先级最高的命令，没有之一。”
这不是商议，是恳求。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男人，在软肋暴露后，最直接、最笨拙的守护。
沈清欢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恐惧与深情。所有的理智分析，所有的超然视角，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乌有。心底那片被他悄然点燃的微光，此刻轰然燃烧起来，温暖而灼热。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起脸，用一个极轻、却无比清晰的点头，回应了他的恳求。
顾沉舟闭了闭眼，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他没有再做更亲密的举动，只是保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静静地汲取着她存在的实感。
分析室外，研究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对静默”，如同深海中的潜航器，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的声呐和灯光，将自己隐藏在永恒的黑暗与背景噪音里。
而分析室内，两颗在危机中紧紧缠绕、彼此依偎的心，却在无声中，完成了一次比任何誓言都更加坚固的确认。
缠缚他们的，不仅是外敌无形阴险的罗网，更是内里已然无法割舍的、深入灵魂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