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室内的柔和光线，对沈清欢过度消耗的神经来说，依然显得有些刺目。她躺在休息榻上，闭着眼，却无法真正入睡。精神力透支后的感觉，如同大脑被抽空后又灌入了沉重的铅沙，思维滞涩，意识深处却残留着刚才“调谐”时感知到的高维景象碎片——扭曲的势能曲面、躁动的吸引子、以及那片被强行扰动后泛着不安涟漪的“基底”。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系统界面。的字样清晰可见，这突飞猛进的增长显然与刚才高强度的“调谐”操作直接相关，再次印证了挑战与系统恢复的正向关联。然而，那个代表“调谐接口”的波纹状图标，此刻却黯淡无光，被一圈细微的、缓慢脉动的暗红色轮廓包裹，像是一个进入深度冷却或修复状态的精密部件。无论她如何尝试用意识去接触，都只得到一种“休眠中，无法响应”的模糊反馈。
能力使用后的代价，比她预想的更具体，也更令人不安。这不仅仅是精神疲惫，更像是某种“专属工具”在超负荷运转后进入了强制性的保养期。在敌人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当下，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弱点。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是顾沉舟。他没有打扰她休息，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监控屏幕上关于她生命体征和神经活动水平的平缓曲线。
“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像是跑完了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脑子里还在回放路上的每一处坎坷。”沈清欢没有睁眼，声音有些沙哑，“接口过载了，暂时不能用。”
“预料之中。李博士团队初步评估，你刚才的操作强度至少是之前测试平均值的五倍以上。”顾沉舟停顿了一下，“效果很明显，但也留下了明显的‘震痕’。对方的新扫描模式非常活跃，正在密集分析‘弦α’区域及周边基底的能量谱和相干性异常。他们肯定捕捉到了非同寻常的‘干扰特征’。”
“能推断出是我们吗？或者我的‘调谐’方式？”
“难说。”顾沉舟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信息层面的对抗，痕迹往往比物理痕迹更抽象。他们可能观测到‘景观’局部出现了不符合自然规律的、有明确‘意图指向性’的信息结构扰动。这足以证明存在‘智能干预’，但干预的具体形式、来源位置、技术原理，未必能立刻解析。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们因此将侦察重点从‘激发弦’转向了‘寻找干扰源’，这是肯定的。我们面临的搜索压力会增大。而且，‘弦α’现在的状态……很不乐观。”
沈清欢终于睁开眼，看向顾沉舟。
“本征频率偏移虽然微小，但意味着其固有振动模式发生了改变。耦合系数波动范围扩大，说明它与外部信号以及‘基底’的互动变得更加不稳定和难以预测。李博士的模型显示，‘弦α’现在处于一种‘高敏亚稳态’，就像一个被轻轻推到坡顶的小球，任何一点额外的扰动——无论是外部的试探信号，还是‘基底’自身的正常涨落，甚至是我们其他的监测活动——都有可能将它推过临界点，引发自发或受迫的强烈响应。其后果，难以建模。”
也就是说，他们虽然暂时阻止了敌人用特定钥匙开锁，却可能把这把锁本身变成了一触即发的炸弹。
“是我的‘调谐’造成的？”沈清欢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直接诱因是‘调谐’引发的基底扰动。”顾沉舟没有回避，“但根本原因，是‘弦’本身结构的脆弱性，以及我们对这种脆弱性的认知不足。在未知领域行动，这是难以完全避免的风险。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是如何应对。”
他调出一份简报告：“目前，我们已经采取了以下措施：一、全面降低对‘弦α’区域的主动监测强度，只保留最低限度的被动记录，减少对其状态的刺激。二、李博士团队正全力修正模型，试图为‘弦α’的新状态建立更精准的风险预测框架。三、技术组正逆向分析敌方新的‘快速扫描谱分析’信号，尝试理解其探测原理和可能的信息获取维度，评估我们的隐蔽措施是否依然有效。”
沈清欢默默听着。局面变得更加复杂和被动。一次出击，引来了更专注的侦察目光，也让保护目标本身变得更加危险。
“我需要多久才能恢复？‘调谐接口’什么时候能再用？”她更关心这个。
“医疗组的初步扫描显示，你的精神力恢复至少需要六到八小时的深度休息。至于系统接口……”顾沉舟看向她终端上那个暗淡的图标，“李博士根据系统能量波动曲线推测，这种过载保护状态可能持续十二小时以上，甚至更久。而且，即便恢复，短时间内也可能无法再次承受同等强度的操作。”
时间，依然紧迫。敌人不会给他们完整的恢复期。
“在我恢复期间，我能做什么？”沈清欢撑着坐起身，尽管一阵晕眩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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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就是最重要的任务。”顾沉舟语气不容置疑，“但如果你感觉可以，可以尝试进行低负荷的意识活动，比如复盘刚才‘调谐’时的感知细节，特别是对‘基底’和‘弦’状态变化的体会。任何主观感受的记录，对李博士的模型修正都有参考价值。另外……”
他稍稍停顿，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的系统，那个‘情绪价值系统’，在这次高负荷运作前后，除了进度增长和接口过载，有没有其他变化？任何细微的提示、新的感知，或者你个人情绪、认知上的特殊感受？”
沈清欢凝神回想。除了消耗和过载，当时确实有一种奇特的体验。在将那种“沉浸-探寻”情绪推向极致、意图高度凝聚的瞬间，她似乎不仅仅是在“输出”意图，也“接收”到了一些来自“基底”或“弦”本身的、极其模糊的“反馈”。那不是具体的信息，更像是一种……“质感”或“情绪色彩”的细微波动？当“弦”被扰动变得躁动时，她感知到的“背景氛围”里，似乎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抗拒”与“不安”的“味道”。
她将这种难以言喻的感受描述出来，尽量用比喻：“就像……触摸一片冰冷的金属，突然感觉到它传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抵触意味的‘颤栗’。”
顾沉舟若有所思：“情绪色彩……反馈……这或许是你系统名称中‘情绪价值’在更高维度层面的某种体现？不是针对人类情绪，而是针对更抽象存在的‘状态倾向’或‘信息特质’的感知？如果真是这样，这种感知能力或许能成为我们理解‘景观’深层特性、甚至预判其反应的新窗口。”
这个推测让沈清欢也感到一丝震动。情绪价值系统……难道其真正的潜力，在于感知和互动于万物（哪怕是抽象高维结构）所蕴含的某种“倾向性”或“价值态”？这听起来玄之又玄，但与她刚才的经历似乎隐隐契合。
“我会尝试在恢复期间，更仔细地回味和捕捉那种感觉。”她承诺道。
顾沉舟离开后，沈清欢强迫自己摄入了一些营养剂和水，然后重新躺下，尝试进行深度的放松和恢复。她不再强迫自己思考，而是让意识自然流动，偶尔回溯“调谐”时的感知碎片，留意其中是否蕴含着那种独特的“情绪色彩”反馈。
在似睡非睡的朦胧状态中，她仿佛又置身于那片抽象的势能曲面之前。暗淡的“调谐接口”图标，在她意识边缘悬浮。她尝试着，不是去激活它，而是用极其轻微的意识，如同微风拂过水面般，去“感受”它本身的状态。
隐约地，她“感觉”到那暗淡的图标内部，并非一片死寂。有某种极其缓慢的能量在流转、修复，带着一种“疲惫但坚定”的“质感”。更让她惊讶的是，当她将自己的意识保持在那“沉浸-探寻”的情绪基调（而非具体的操作意图）时，图标内部那缓慢流转的能量，似乎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修复的速度仿佛加快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情绪……能影响系统的恢复？
这个发现让她精神微振，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她不敢再深入尝试，维持着那种平和的情绪状态，让自己缓缓沉入真正的休息之中。
几个小时在静默中流逝。研究站外，敌人的“快速扫描谱分析”信号如同不知疲倦的幽灵，一遍遍掠过。研究站内，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与时间赛跑，与不确定性抗争。
沈清欢被一阵轻微但持续的警报声唤醒。不是她个人的，而是分析室内公共监控频道的预警。
她立刻坐起，看向主屏幕。屏幕上，代表“弦α”区域“基底状态参数”的几条曲线，正在发生缓慢但持续的、方向一致的漂移！而“弦α”的本征频率和耦合系数估算值，虽然波动剧烈，但中心值似乎也在跟随“基底参数”发生缓慢变化！
更令人不安的是，敌方那持续的扫描信号，其频谱特征，正在发生极其微妙但规律性的调整，仿佛在尝试与“基底参数”的漂移进行某种“跟随”或“匹配”！
“他们在尝试用扫描信号‘粘附’并‘引导’基底状态的漂移！”李博士急促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这是一种极其精巧的‘软性试探’！他们不直接激发‘弦’，而是在尝试用低能量信号，微妙地影响‘弦’所处的‘环境’，观察‘弦’的反应，同时可能也在测绘‘基底’的响应特性！这比直接的脉冲激发更隐蔽，更难干扰，而且……如果让他们成功建立起这种‘引导-跟随’关系，他们可能就能间接地操控‘弦’的状态，甚至以极低的能耗将其‘推’过临界点！”
沈清欢感到一阵寒意。敌人的学习速度和战术转换能力，快得可怕。他们从粗暴的“锁频激发”，到发现干扰后立刻转为“干扰分析”，现在更是进化出了这种“环境粘附引导”的精细操作！这已不仅仅是技术对抗，更是策略和认知层面的高速博弈。
她的目光落在系统界面上。“调谐接口”依然暗淡，但似乎比几个小时前……稍微亮了一丝？那暗红色的过载轮廓也淡了一点。
但远远不够。敌人的新试探，如同最细的蛛丝，正在尝试缠绕上那已变得异常脆弱的“弦”和它周围的“基底”。
余震未平，新的、更隐蔽的震动波已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