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室内，寂静被警报和数据的低鸣割裂。屏幕上，那条代表敌方扫描信号与“基底参数”漂移匹配度的曲线，正以缓慢但无可置疑的趋势爬升。敌人的“环境粘附引导”如同最狡猾的寄生虫，正试图与这片脆弱区域的“生命体征”同步，其耐心和精细度令人胆寒。
沈清欢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过载暗淡的“调谐接口”上移开。自我暗示的焦虑只会让恢复更慢。她重新聚焦于顾沉舟离开前提及的“情绪色彩”感知。如果这真的是系统能力的另一维度，或许能在“调谐”无法使用的当下，提供一种新的观察视角，甚至预警。
她调整呼吸，再次尝试进入那种“沉浸-探寻”的状态。这一次，目的不是去影响什么，仅仅是去“倾听”和“感受”。她将感知的触角，小心翼翼地伸向监测数据流所反映的“弦α”区域。避开那些剧烈波动的具体参数，尝试去捕捉那片抽象“信息场”整体的……“氛围基调”。
起初，是一片混乱的“噪音”，夹杂着数据本身的冰冷感和危机带来的紧绷。她努力剥离这些属于自己和环境的干扰，让意识变得更加空灵和接纳。
渐渐地，一些极其微妙的“质感”差异开始浮现。那片区域的“基底”，在敌方扫描信号如影随形的“粘附”下，整体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滞重感”和“被拉扯感”，仿佛无形的凝胶正在变得粘稠，流动性降低。而“弦α”本身，则散发出一种高度“焦灼”与“不稳定”的“气息”，如同被置于极细钢丝上的水银，随时可能滚落，其“存在感”尖锐而脆弱，带着一种濒临断裂前的“尖啸”意味。
这种感觉并非视觉或听觉，更像是一种直达意识的、综合性的“印象”，其中确实蕴含着类似情绪的“色彩”：基底是阴郁沉滞的深灰，弦是闪烁刺目的惨白与暗红交织。
更让她心头微紧的是，她似乎能察觉到，敌方扫描信号本身，也并非纯粹的机械波动。在那精细调整的频率和相位背后，隐约透出一种冰冷的、极具目的性的“探询意志”，一种非人的、算法驱动的“专注”与“解析欲”。这种“意志色彩”与“景观”本身的某种……姑且称之为“自然韵律”或“背景倾向”，格格不入，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侵入性”反差。
她将所有这些主观到极点的感受，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传输给李博士的团队。这些描述或许无法直接转化为方程，但能为他们理解当前复杂的互动局面，提供无法从纯数据中获得的“质性参考”。
做完这些，疲惫再次涌上。她看了看时间，距离上次操作过去了七个小时。系统界面上，“调谐接口”的暗淡程度似乎又减轻了一分，暗红色轮廓变得浅淡，图标中心依稀能看到一丝微弱的蓝光在缓慢脉动。恢复在继续，但速度依旧令人心焦。
就在她准备小憩片刻时，分析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顾沉舟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
“医疗组调配的神经舒缓营养剂，温度刚好。”他将杯子放在沈清欢手边的桌上，动作自然，“感觉如何？‘听’到什么了吗？”
他的靠近带来一丝极淡的、属于指挥中心特有气息（臭氧、电子设备散热、以及某种冷冽的清洁剂味道）与个人气息（可能是须后水，很淡，带点雪松和琥珀的底调）的混合。在这种高度紧张、人人自危的环境里，这样一个细微的、带着个人关切的举动，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清欢紧绷的心湖，漾开一圈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她道了谢，拿起杯子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带着一种草本植物的微甘和安抚性成分，确实让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些许。
“有一些很模糊的感觉。”她将刚才感知到的“色彩”和“质感”大致描述了一遍，“敌人的信号，感觉……很有‘侵略性’，和‘景观’本身的‘背景’很不协调。‘弦α’区域整体状态非常糟糕，基底滞重，弦本身极度焦灼不稳定。”
顾沉舟认真听着，目光落在她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又移向她终端上那个正在缓慢恢复光亮的系统图标。“你的感知很有价值。李博士团队反馈，你的描述为他们调整模型参数、特别是理解敌方信号与基底非线性互动的‘倾向性’提供了关键线索。他们正在尝试量化你提到的‘滞重感’和‘焦灼感’，看是否能对应到某些尚未被注意到的隐藏变量。”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探询的意味：“这种感知……对你消耗大吗？和你使用‘调谐接口’时相比。”
沈清欢想了想：“消耗小很多。更像是一种被动的接收和体悟，不需要主动投射意图或驱动系统深层功能。但需要非常专注和……情绪上的某种‘澄澈’状态，才能分辨那些细微的差别。”她没说的是，维持这种“澄澈”状态本身，在面对当前危机和自身无力感时，也是一种不易的心力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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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舟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她略显憔悴却依旧沉静的面容，最终落在实时监控屏幕上那条不断爬升的匹配度曲线上。
“按照李博士团队的最新模型推演，如果让敌方这种‘粘附引导’持续下去，最乐观估计，在十八到三十六小时内，他们就有可能在不直接激发‘弦’的情况下，通过微调基底环境，将‘弦α’的‘激发阈值’降低到一个危险水平，或者诱导其产生可被他们远程探测的、持续的‘亚稳态辐射’。无论哪种，都意味着我们失去了对这处关键节点的控制，并且可能暴露更多信息。”
“我的接口恢复速度，赶不上这个时间窗口。”沈清欢陈述着残酷的事实。图标虽然恢复了些许光亮，但那种深层的“可调用”感依然微弱。
“我知道。”顾沉舟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一种决断前的重量，“所以，我们需要准备备用方案，或者说……并行方案。”
沈清欢看向他。
“李博士团队提出了一个理论设想：既然敌方在用信号‘粘附’并试图‘引导’基底状态，那么我们或许可以尝试进行反向的、更加微弱和分散的‘基底扰动’，不是像你之前那样集中、强力的‘调谐’，而是通过多个散布的、低功率的常规环境调节单元，对‘弦α’区域外围的、关联性较弱的基底环境，进行极其随机、低强度的物理场微刺激。”
“目的是？”
“目的是在更大范围的基底‘信息背景’中，注入大量无规律的‘噪声涟漪’。这些涟漪本身强度极低，不会直接影响‘弦’，但可能会干扰敌方信号对特定局部基底状态的‘清晰感知’和‘精准引导’，就像在平静但粘稠的水面不同位置随机投入无数细沙，让试图在水面描画特定图案的行为变得困难。同时，这种大规模的、低强度的随机扰动，其信息特征更接近自然背景涨落，被敌方识别为‘针对性干扰’的风险较低。”
沈清欢立刻理解了其中的策略意图：用海量低效但安全的“背景噪声”，去干扰敌方高效但危险的“精确制导”。这是一种典型的非对称干扰思路。
“风险呢？”她问。
“风险在于，任何对环境的物理干预，无论多么微弱，都存在与‘弦’或更脆弱基底结构发生意外耦合的极小概率，尤其是在‘弦α’目前高敏状态下。此外，大规模启动调节单元本身，也可能增加我们被敌方其他探测手段发现的整体风险。这是一个权衡。”顾沉舟的目光与她相对，“我需要你的意见，沈专员。以你目前对那片区域‘状态色彩’的感知，这种大规模的、外围的、随机物理噪声注入，从‘感觉’上，是会加剧整体的‘焦灼’和‘不稳定’，还是有可能因为稀释了敌方信号的‘侵略性聚焦’，反而让那片区域的‘氛围’……稍微‘松弛’一点？”
他将如此关键的战略决策，与她那份玄之又玄的“感觉”挂钩。这份信任，沉甸甸地压在沈清欢心头。她明白，顾沉舟并非将决策完全寄托于她的直觉，而是在综合所有技术评估后，希望从她这个独特的感知维度获得最后一块，或许也是最重要的参考拼图。
她闭目凝神，再次将意识沉入那种感知状态。这一次，她想象着无数极其微弱的、随机的物理扰动，如同亿万光年外星辰的微弱引力，丝丝缕缕地投射在那片“滞重”的基底“背景”上。她尝试去“感受”，这种分散的、无目的的“背景噪声”加入后，那片区域整体的“质感”可能会发生的变化。
片刻后，她睁开眼，眼底带着思索：“感觉上……如果这些噪声足够随机、强度足够低，它们可能不会直接刺激到‘弦’或核心基底结构，反而可能像……在过于凝滞的胶体中注入极其细微、均匀的气泡，或许不会打破胶体，但可能让它的‘质感’稍微……‘疏松’一点点？敌方那种尖锐的‘侵略性探询意志’，在更加复杂、无规律的背景波动中，其‘清晰度’和‘聚焦力’可能会被轻微削弱。整体‘氛围’可能不会变好，但那种被单一力量强力‘拉扯’和‘锁定’的尖锐感，或许会有所缓和。”
她用的依然是比喻，但顾沉舟听懂了其中的倾向性。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恢复了惯常的果决，“命令：启动‘泛涟漪计划’。以‘弦α’区域为中心，半径一点五倍关联距离内的所有低功率环境调节单元，按预设的随机算法，注入强度低于安全阈值百分之三十的物理场微扰动。持续监控‘弦α’状态及敌方信号匹配度变化。沈清欢专员，请继续休息并监控自身感知变化，随时报告任何‘氛围质感’的显着改变。”
命令迅速下达。研究站再次悄然动作起来。
沈清欢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营养剂带来的暖意和逐渐恢复的些许精力。她看向顾沉舟走向指挥台的挺拔背影，想起他刚才俯身放下杯子时，袖口露出一截的手腕和清晰有力的指节，以及那双总是承载着整个基地重压、此刻却将她的“感觉”纳入决策权衡的深邃眼睛。
一种奇异的、与当前危机氛围格格不入的柔软情绪，悄无声息地在她心底滋生。那不仅仅是专业上的信任或感激，更像是在这片孤立无援的黑暗深海中，察觉到了另一盏同样在顽强闪烁、并且愿意与她频率共鸣的灯火。
就在这时，系统界面上，那个缓慢恢复的“调谐接口”图标，忽然极其轻微地、与她心底那丝刚刚浮现的柔软情绪，同步“颤”动了一下。
仿佛无声的共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