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的清晨,沈清欢是被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精密钟表内部簧片振动的“嗡”声唤醒的。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她意识深处,与系统那低沉稳重的“谐律”并行的、一种新出现的、更高频也更锐利的感知层。她睁开眼,没有立刻去看终端,而是先凝神捕捉这种新感觉。
它像一层极薄的、不断轻微震颤的膜,覆盖在原有的协同感知之上。其“震颤”并非无序,而是仿佛在“监听”或“扫描”着什么,每一次细微的频率调整,都对应着意识背景中、由系统持续监测的那些数据流的某种特定波动——尤其是与时空基准、精密时钟偏移、以及昨日那场“跨域微弱耦合事件”相关的参数。
系统似乎……开启了一个新的、专门针对此类“时空微扰”的专项监控线程。而且,这个线程的“感知前端”,部分地嵌入了她自身的意识界面。
终端上的状态更新证实了她的感觉。系统不仅记录了昨日的影像,还迅速做出了功能上的调整和增强,并将一部分新的监控能力“嫁接”到了她的感知中。这种进化速度和适应性,再次让她感到惊叹,也隐隐加深了那份关于“自主性”的思虑。
她如常开始一天的活动。早餐时,餐厅里讨论的话题,已经有一部分悄悄转向了“基础物理参数异常”。几个研究员在低声争论着,如何区分真正的时空效应和仪器系统的集体性漂移或干扰。
来到分析区,赵教授已经在了,脸色比昨天更加凝重。“沈专员,你来得正好。‘信天翁’号派出的滑翔机,传回了第一批超远程被动监听数据,指向东南偏南那个大致方向。数据非常……奇怪。”
沈清欢坐到自己的终端前,接收数据包。滑翔机搭载的是最灵敏的宽频水听器和磁场梯度仪,数据经过初步清洗后呈现出来。在预设的监听时段内,确实捕捉到了一段极其特殊的环境信号。
那不是单一的声波或电磁脉冲。而是一段持续时间约十五秒的、多物理场耦合的“涟漪”。声学数据上,表现为一段频率极低、但结构异常“干净”的波形包络,其衰减模式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自然衰减或人造信号衰减规律,更像是……某种东西在介质中“展开”又“收拢”时,引发的、高度“内聚”的波动。磁场数据则显示,在同一时段,局部地磁背景出现了极其微弱的、非偶极性的畸变,畸变形态与声波包络存在时间上的高度同步和形态上的某种“共轭”关系。
最令人费解的是,综合数据分析表明,这段“涟漪”似乎没有一个明确的、点状的“源头”。它更像是在一片大约一海里见方的水域内,从“空间本身”某个薄层中“渗”出来的。滑翔机的轨迹分析也显示,当它穿越这片水域时,其导航系统记录的自身位置与惯性导航推算的位置之间,出现了厘米级的、无法用洋流或仪器误差解释的瞬时偏差。
“这……不像是一个物体,或一次爆炸。”赵教授指着同步显示的多组曲线,声音低沉,“更像是一处……局部的、短暂的‘空间褶皱’或‘介质属性异常’被触发,然后又平复了。而触发的时间……”
“与我们昨天监测到的‘探影’网络扰动、以及内部基岩微震的时间,误差在三十秒内。”沈清欢接口道,系统的新监测线程在她分析数据时,已经将时间关联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赵教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对。三十秒,考虑到信号传播延迟和不同系统时间戳的微小误差,这几乎可以算作是同步事件。外部探测扫描,可能意外‘戳’到了某个我们不知道的、与‘种子’当前状态存在微弱联系的……‘时空薄弱点’?或者说是‘种子’在稳定态下,其信息结构在时空中留下的某种极其隐晦的‘拓扑特征’?而这个‘特征’被外部能量‘碰触’后,产生了这次短暂的、多物理场的‘涟漪’。”
这个推测比昨天顾沉舟的“接触或激发”更进了一步,指向了“种子”本身可能具有的、超越常规物质的时空拓扑属性。
消息很快通报给了顾沉舟和李博士。中午,核心团队再次召开紧急会议。
“滑翔机的发现,结合我们内部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持续监测到的、更多起极其微弱的异常——包括三处不同位置精密时钟的亚纳秒级随机偏移,一组量子重力梯度仪读数的、无法用仪器噪声解释的相干性波动——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李博士汇总报告,语气严肃而兴奋,“‘种子’在其新稳定态下,并非完全‘静止’。它可能在以我们现有仪器极难探测的方式,持续地与周围时空结构发生着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互动’或‘调制’。这种互动留下的‘痕迹’,可能就是某种弥散的、低强度的‘时空信息场’或‘拓扑景观’。而外部‘探影’网络的特定扫描模式,可能恰好与这片‘景观’的某个‘谐振频率’或‘敏感点’发生了匹配,从而引发了昨日那场连锁的微弱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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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敌人的探测行为,本身成了一把无意中拨动琴弦的‘拨片’?”顾沉舟总结道,“而‘种子’就是那把琴,我们研究站,还有沈专员报告的那个远端‘时空褶皱’,都是被拨动时产生的……‘泛音’?”
“比喻很形象。”赵教授点头,“关键在于,这把‘琴’的‘琴弦’(时空拓扑特征)和‘共鸣箱’(环境耦合方式)是什么,我们一无所知。敌人这次可能是无意拨动,但如果他们掌握了更多信息,会不会尝试有目的地去‘拨动’特定的‘琴弦’,以产生他们想要的效应?比如,更强的干扰,甚至是……某种形式的定向激发?”
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如果“种子”的稳定态下隐藏着如此危险的“界面”,而敌人又有可能找到“拨动”它的方法,那么研究站就坐在了一个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不稳定、更不可预测的“火山口”上。
“我们目前的‘诱饵’计划,模拟的是物理层面的痕迹。”顾沉舟沉吟道,“但如果真正的风险在于这种更深层的‘时空信息景观’交互,那么我们的‘诱饵’不仅可能无效,甚至有可能因为模拟了错误的‘特征’,反而暴露出我们在这方面的认知空白,或者……无意中成为新的‘拨片’。”
“必须暂停所有主动的‘诱饵’释放测试,直到我们对此有更深入的理解。”李博士建议,“当前首要任务,转为全力监测和分析‘种子’稳定态下的一切微弱环境异常,尤其是那些涉及时空基准、量子效应和跨域耦合的现象。我们需要尽快构建起关于这片‘时空景观’的初步地图,哪怕它模糊不清。”
顾沉舟同意了这一方向性的调整。同时,他下令技术部门,尝试对“探影”网络的信号进行更深入的特征分析,寻找其可能无意识使用的、与“时空景观”产生耦合的特定频率或编码模式。如果可能,甚至要考虑在极端情况下,主动干扰或屏蔽这些特定频段,以降低被意外“拨动”的风险。
会议结束后,沈清欢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也感受到一种奇异的使命感。系统的“时空结构微弱扰动监测”线程,仿佛为她打开了一扇窥视那个神秘“景观”的极其狭窄的缝隙。她能感觉到,在看似平静的研究站内部,那无数精密仪器读数之下,确实存在着一种极其微弱、但持续脉动着的“背景活动”,如同深海底部不可见的暗流。系统的线程正努力地将这些杂乱无章的“暗流”信号进行过滤、关联,试图勾勒出某种模式。
下午,她协助李博士团队,开始系统性地整理和归类过去一周内所有被标记为“无法解释的微弱异常”的事件数据。工作繁琐,但在系统的协同下,效率极高。她能迅速将不同时间、不同传感器、不同物理量的异常事件进行时间对齐和相关性初步筛查,找出那些可能存在内在联系的“簇”。
就在她专注于一组量子传感器扰动数据时,系统的监测线程突然向她传递了一个清晰的“注意”信号。不是警报,而是提示她关注实时数据流中,一个刚刚出现的、极其微弱的“涟漪”前兆——某台位于研究站边缘的、用于监测地壳应变的激光干涉仪的相位读数,出现了一个持续时间不足零点一秒的、幅度在仪器噪声边缘的异常抖动。与此同时,她意识背景中,代表外部“探影”网络活动的“嗡鸣”感知,也同步捕捉到了一次极其短暂、但特征与昨日扰动事件中某个子模式相似的信号波动。
又一次!
沈清欢立刻标记时间点,并调取所有相关传感器的实时数据。这次的事件比昨天更微弱,影响范围似乎也更小,除了那台干涉仪和外部网络的对应波动,其他内部传感器暂时没有同步异常报告。远端滑翔机所在区域,目前也没有传回新的“时空褶皱”信号。
这像是一次更轻微的、局部的“触碰”。
她迅速将这次新事件的简要报告发出。几分钟后,顾沉舟的回复简短而有力:“记录在案。模式积累。保持最高警惕。”
放下通讯器,沈清欢看向分析台上那些代表着无数微妙异常的数据点。它们不再仅仅是孤立的技术故障或环境噪声,而是像散落在黑暗水面上的、散发着幽光的浮标,隐约标示出一条隐秘而危险的“航道”。
“涟”已生。而且,新的“涟漪”,正在旧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之时,悄然生成。
系统在她意识深处,那新加载的监测线程,正以更高的灵敏度,持续“倾听”着这片日益不宁的“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