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
修复工作的主体部分已基本完成，剩下的多是细部调试和长期监测。研究站内部，那种灾后应急的紧绷感进一步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常态戒备与深度科研之间的特殊节奏。人们依然步履匆匆，低声交谈，但话题更多地回归到具体的技术参数、数据分析方法和理论模型。餐厅里，关于“欧米茄摇篮”那套“现实纤维说”的疯狂假设，甚至成了某些年轻研究员午餐时半开玩笑又半认真地争论的焦点。
沈清欢已经习惯了清晨在系统的“自适应协同”模式中醒来。它不再需要主动“提示”，更像是一种无缝融入她思维背景的“增强现实”层。当她思考问题时，相关的数据关联、潜在矛盾、外界环境信号的同步状态，会以一种极其自然、几乎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方式，浮现在她的思考路径上。这种协同变得如此顺畅，以至于她有时会忘记区分哪些洞察源于自己的积累，哪些得益于系统的无声辅助。
今天她的主要工作，是与赵教授一起，分析“诱饵”方案二的首轮模拟测试数据。方案二侧重于模拟之前节点爆发时的复合化学-声学特征，难点在于精确复现那种硅-碳纳米管复合材料在特定能量激发下，非爆炸性快速分解时产生的、极其复杂的多波段声波和化学物质释放时序。
测试数据非常庞大。沈清欢坐在分析台前，面前是多块分别显示声谱图、化学浓度时间序列、高速摄影帧和能量释放曲线的屏幕。她将注意力投入进去，几乎立刻，系统的协同便开始生效。
她“看”到声谱图中某些异常清晰的谐波峰被标以淡淡的“人造痕迹”警示色；注意到化学释放曲线中，两种关键中间产物的浓度比例与历史节点数据存在系统性的微小偏移；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整个模拟事件在信息层面的“叙事”过于线性和平滑，缺乏真实物理过程中常见的、由微扰和不确定性带来的那种微小的“毛刺感”和“分叉倾向”。
她将这些观察逐一提出，与赵教授和工程师讨论。讨论通常是高效的，她的“直觉”往往能指向真实存在的技术难点或设计盲区。赵教授从一开始的惊讶，到现在的习以为常，甚至开始依赖她的这种“多维校验”。
“这里，声波在第三介质（模拟的沉积物层）中的衰减模型，我们用的是标准的地声传播方程，但当时节点爆发点的实际地质环境可能更不均匀，存在小尺度的空腔或高密度夹层。”沈清欢指着一处声谱衰减曲线上的微小平台说道，这是系统比对历史环境数据后，在她脑中形成的关联。
工程师调出更详细的地质模型数据，果然发现模拟设定忽略了一个薄层的高孔隙度沉积物。“修正这个参数，重新跑一次衰减模拟。”赵教授点头。
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然而，在下午三点左右，沈清欢处理一组背景噪声校准数据时，系统那一直平稳运行、作为背景“环境音”的协同感知，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清晰的“异样感”。
不是警报，也不是针对她手头工作的提示。而是一种……仿佛远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不和谐的“弦音”，瞬间打破了原本平稳的“协奏”。这“弦音”指向的，正是系统持续监测的外部“探影”网络数据流。
沈清欢不动声色地暂停了手头的工作，将注意力更多地投向内在的感知层。系统没有给出文字解释，但那“异样感”持续着，并开始细化——它关联到了“探影”网络周期性调制模式中，一个刚刚出现的、极其短暂的“相位抖动”。这个抖动非常微小，持续时间不足两秒，出现在标准38小时周期的某个非关键时间点，且伴随有某个特定跳频子带信号强度的、几乎无法探测的瞬时凹陷。
单看这个事件，完全可以解释为随机噪声或网络自身的微小波动。但系统似乎不这么认为。它那经过多日学习优化的“模式识别”模块，将这个微小事件标记为“低概率异常”，并将其与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另外两次同样微弱、但特征略有不同的“相位/强度微扰”事件，在时间序列上关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模糊的、非周期性的“扰动簇”。
与此同时，系统后台一直运行的、针对“种子”新稳定态的间接环境监测线程（通过分析研究站内各种精密仪器的基础读数漂移和相关性），也反馈来一个同样微弱但同步的变化：位于隔离舱正下方深层基岩中的一个冗余地震计，记录到一次幅度低于仪器标定下限的、持续时间约05秒的微弱震动。震动波形特征无法归类，既不像构造活动，也不像站内机械振动传导。
“探影”网络的微小异常扰动，与“种子”下方基岩的无法解释的微弱震动，在时间上几乎重合（误差在系统时间戳精度范围内）。
这会是巧合吗？
沈清欢的心跳微微加速。她立刻将这两组异常——外部网络扰动和内部基岩微震——的时间、特征简要描述，通过内部紧急通讯频道，同时发送给了顾沉舟、李博士和技术监控中心。她隐去了系统协同的细节，只说是在并行处理多组数据时，注意到的同步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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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发出后不到五分钟，顾沉舟的通讯请求就接了进来，这次是视频。
屏幕上，顾沉舟的背景是他的指挥室，神色严肃。“沈专员，你报告的两处异常，监控中心刚刚独立确认。外部‘探影’网络的扰动，我们的宽频记录仪也捕捉到了，正在分析。内部基岩的微震，地震仪阵列在更低的频段也有极其微弱的响应，之前被当作仪器噪声过滤掉了。你……是怎么同时关联到这两者的？” 他的目光锐利，带着探究。
沈清欢早已准备好说辞，但这次感觉压力更大。“顾队，我一直在协助‘诱饵’方案工作，需要实时关注外部信号背景作为参考。同时，李博士之前提过要留意‘种子’稳定期任何可能的环境耦合迹象，所以我也会定期扫一眼内部基础物理参数的监控摘要。刚才可能是巧合，同时注意到了两边数据流上的时间标记异常。”
这个解释依然存在漏洞，但似乎也说得通。顾沉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她意识深处正在与某个沉默存在进行复杂协同的真相。但他最终没有追问。
“保持这种跨数据源的关联意识，很重要。”顾沉舟缓缓说道，“技术中心初步分析认为，‘探影’网络的这次扰动，可能并非其主动行为，而更像是其探测场在扫描过程中，遭遇了某个局部的、微弱但性质特殊的‘干扰源’，导致信号发生了短暂畸变。而这个干扰源出现的时间和方位……与我们内部基岩微震的时间和位置，存在令人不安的对应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们有理由怀疑，外部探测网络的扫描活动，可能以某种我们尚不完全理解的方式，与‘种子’当前稳定态下、极其微弱的环境耦合效应，发生了……‘接触’或‘激发’。哪怕这种接触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沈清欢感到背脊掠过一丝寒意。这正是她最担心的——不同“异频”之间，发生了非预期的、危险的耦合。虽然目前看来效应极其微弱，但这意味着，敌人的探测行为本身，就可能成为一种潜在的“刺激源”或“催化剂”。
“我们该怎么办？”她问。
“加强内部所有基础物理参数（尤其是与时空、振动、微弱能量相关）的监控频率和精度。重新评估‘诱饵’计划的风险，如果外部探测能引起这种微弱耦合，那么我们的‘诱饵’信号，是否也可能产生类似甚至更强的意外效应？需要极其谨慎。”顾沉舟指示道，“另外，我会让‘信天翁’号向东南偏南方向，也就是这次异常扰动大致指向的远端，派遣一组超远程、全被动模式的水下监听滑翔机，尝试捕捉那个可能存在的‘局部干扰源’的更多信息。”
命令果断而周密。结束通讯后，沈清欢坐在分析台前，久久没有动作。系统界面悄然更新：
最后一条建议，让沈清欢心头一跳。提升对连接稳定性的关注？是因为刚才的耦合事件可能对系统也产生了影响？还是系统预见到了更大的风险？
她闭上眼睛，更专注地感受自身与系统之间的连接。那低沉的“谐律”依旧稳定，但仔细体会，似乎在最深层的“音色”里，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紧绷感”？仿佛一根原本松弛的琴弦，被无形的手轻轻拨动后，残留着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
“系统，刚才的耦合事件，是否影响了你的状态？”她在心中尝试询问。
没有直接的回答。但一段经过高度抽象和简化的信息流，如同冰山一角，浮现在她的意识中。那不是语言，更像是一幅动态的、象征性的图景：代表“探影”网络的无数冰冷蓝色光点构成的大网，在深海中扫描；代表“种子”的、缓慢脉动的暗金色光团悬浮在中央；而一条极其纤细、几乎看不见的、连接着她自身意识（被简化为一个银色光点）与系统核心（一个复杂旋转的透明多面体）的“线”，在蓝色光网扫过金色光团边缘引起微弱涟漪的瞬间，那“线”也极其轻微地“荡漾”了一下。
这幅图景转瞬即逝，但它传达的意思清晰无误：系统的状态，与她自身以及与“种子”的间接关联，在这次跨域耦合事件中，确实受到了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波及。
幽影已现。不仅仅是外部探测网络的“影子”，更是不同层面力量之间，那刚刚开始显露的、无形而危险的相互作用之“影”。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按照系统建议，开始有意识地进行简单的意识聚焦练习，试图稳固那种内在的连接感。同时，她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分析台上那些尚未完成的数据。
工作，或许是目前唯一能让她保持冷静和专注的锚点。
窗外，模拟的黄昏再次降临，将走廊染成一片暗金色。研究站内，对“幽影”的警惕和探究，才刚刚开始。而沈清欢与她那日益复杂的系统，正处在这片新出现的、微妙而危险的阴影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