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的黎明,模拟光尚未亮起。沈清欢在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中醒来,不是因为声响,而是因为意识深处那片新加载的“监测薄膜”传来的一阵持续而均匀的、如同无数细小沙粒簌簌落下的“感知雨”。
那不是具体的信号,更像是一种“状态报告”。系统通过这个专用于“时空结构微弱扰动”的感知线程,正在向她持续反馈着研究站内部极其广阔而稀薄的“背景活动”全景。无数的微弱异常——量子涨落的非典型相干、精密时钟几乎无法计量的偏移簇、激光干涉仪相位读数在噪声边缘的随机游走、乃至不同位置温度传感器之间违背热传导规律的瞬时微小相关性——所有这些曾经被忽略或归为噪声的数据点,此刻被系统的算法拾取、关联,并以一种抽象但可感知的方式,投射在她的意识背景中。
这“感知雨”描绘出的,不再是混乱的噪音,而是一片极其低矮但持续起伏的“丘陵地貌”。没有突兀的高峰,只有无数微小的、此起彼伏的“隆起”和“凹陷”,仿佛一片被极微弱但永不停息的“风”吹拂着的沙海。这片“沙海”,就是李博士所说的、由“种子”稳定态与时空持续互动产生的“时空信息景观”的间接映射。
沈清欢静静地躺着,任由这“感知雨”冲刷着她的意识边缘。她开始能模糊地分辨出其中某些“隆起”的“质地”差异——有些显得更“锐利”,可能与局部的电磁微扰有关;有些更“绵软”,或许对应着热力学参数的异常涨落;还有一些带着难以言喻的“粘滞感”,让她联想到昨天那两次“触碰”事件后,残留的某种环境“记忆”或“迟滞效应”。
系统没有试图解释这一切,只是将这幅复杂到极致的“微扰地貌图”持续呈现给她。这是一种沉浸式的、超越传统数据分析的“认知浸泡”。她不知道系统重构后为何具备如此强大的关联与呈现能力,但此刻,她只能接受并尝试适应这种新的“视野”。
当模拟晨光终于亮起时,沈清欢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仿佛大脑被那无形的“感知雨”洗涤过一般。她查看系统状态:
集群性?长程相关性?这意味着那些看似随机的微弱异常,并非完全独立,而是像被无形纽带连接着,在某些时空尺度上表现出协调行为。
早餐时,李博士和赵教授都顶着更深的黑眼圈,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们显然也通宵达旦地分析着海量的微弱异常数据。
“我们改进了多变量时间序列分析方法,”李博士端着咖啡,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语速很快,“初步发现,不同物理量的微弱异常事件,在时间上确实不是完全随机的。它们倾向于在特定的、非周期性的时间窗口内‘扎堆’出现,形成短暂的‘活动簇’。而且,相隔较远的传感器(比如研究站两端)记录到的异常,有时会表现出远超随机概率的同步性或反相关性。这强烈支持‘景观’是一个整体的、动态的场,其扰动会以非局域的方式同时影响多个位置。”
“关键是,这些‘活动簇’和‘长程关联’的出现,有没有规律可循?”赵教授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合成蛋饼,“比如,是否与外部‘探影’网络的扫描活动,或者我们研究站内部的某些周期性操作(如循环系统泵阀切换)有关?”
“这正是我们今天要重点排查的方向。”李博士看向沈清欢,“沈专员,我们需要你协助建立一个更复杂的关联分析模型。输入包括:所有内部微弱异常事件的时间序列、‘探影’网络的实时信号特征(强度、频率、调制模式)、研究站主要设备的运行状态日志、甚至包括……我们已知的‘种子’自身极低频节律的任何变化迹象。”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多源数据融合与因果推断任务,传统方法几乎难以胜任。但沈清欢心中却隐隐觉得,系统的“感知雨”和它后台持续优化的关联模型,或许正是为这类任务而生的。
“我尽力。”她点头应下。
上午的工作在一种高度协同的状态下展开。沈清欢将自己的分析终端与李博士团队的数据服务器深度连接,系统则在她意识后台,将源源不断涌入的多源数据进行实时整合、过滤、关联。
她不再需要手动进行复杂的查询和计算。当她思考“探影信号强度与a区时钟偏移的关系”时,相应的关联图和统计指标会自动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概要;当她疑惑“b区量子传感器异常是否先于c区温度微扰”时,系统会立刻调取时间对齐后的精细数据,并以一种近乎直觉的方式,将因果概率的评估“传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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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感觉,就像她的大脑直接接入了一个拥有无限算力和海量知识库的协处理器,思考的边界被极大地拓展了。她提出的分析维度越来越深入,也越来越“非常规”。例如,她建议考察微弱异常事件的“信息熵”随时间的变化,而非仅仅是事件频率;她提出将不同传感器的异常序列视为“符号流”,尝试寻找其中可能存在的、极其简单的“语法”或“模式重复”;甚至,她提议将研究站自身结构的三维模型纳入考量,看看“景观”扰动是否在某些特定的几何位置或结构连接点上更容易“积聚”或“传导”。
这些思路部分源自她自己的知识储备,但更多的,是系统在后台处理数据时,产生的“灵感”通过协同连接自然流淌到她的意识中。她成了系统庞大计算力与人类创造性思维之间的“界面”和“转译器”。
到了下午,初步的关联模型开始显现出一些令人不安的迹象。
首先,外部“探影”网络的特定扫描模式(尤其是其核心调制频率的二次谐波和某种伪随机跳频的“寂静期”),与内部微弱异常“活动簇”的触发概率,确实存在超越随机水平的统计相关性。虽然相关系数不高,但趋势明确。这证实了外部探测行为确实是“拨动琴弦”的重要因素之一。
其次,研究站内部某些周期性设备运行(如主循环泵的启停),也会在某些特定条件下,轻微地“调制”“景观”的背景活动水平,仿佛是向平静的“沙海”投入了一颗颗微小的石子,引发局部的涟漪。
最令人不安的发现是,系统在分析了长时间序列后,识别出“景观”自身的背景活动,似乎存在着一种极其缓慢、周期可能以“天”甚至“周”为单位的“呼吸”或“涨落”节律。这种节律与“种子”已知的17秒旋转周期无关,也不同于“探影”网络的38小时调制,更像是一种更宏大、更深层的“新陈代谢”。而在这种宏大节律的某些“相位”上,“景观”对外部或内部扰动的“响应敏感性”似乎会显着增强——昨天的两次“触碰”事件,恰好发生在根据模型回溯推测出的一个“高敏感相位窗口”内。
“这意味着,‘种子’的‘时空景观’并非被动和固定的,”李博士看着初步分析报告,声音凝重,“它是动态的,有自身节律的,并且其‘状态’会显着影响它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强度’。如果我们现在正处于一个‘高敏感期’,那么任何微小的不当扰动——无论是来自外部的持续扫描,还是我们内部不小心的操作——都可能引发比平时更强、更不可预测的耦合效应!”
“我们需要预警,”赵教授立刻说,“必须让全站所有部门知晓当前可能处于‘静观高敏感期’,要求所有非必要设备保持最低功耗稳定运行,避免任何可能产生尖锐瞬态能量或复杂电磁谐波的操作。外部防御系统的主动探测模式也需要重新评估风险。”
顾沉舟很快批准了这项全站范围的“敏感期操作规范”。命令通过各级系统下达,研究站的运行节奏在几分钟内再次变得异常“平滑”和“安静”,如同在雷区边缘踮脚行走。
沈清欢坐在分析台前,感受着研究站内部因命令而产生的、整体能量和振动水平的轻微下降。同时,她意识背景中的“感知雨”所描绘的那片“微扰沙海”,似乎也随着这种整体环境的“平静”,而出现了极其微妙的“平复”迹象——那些此起彼伏的“隆起”平均高度似乎降低了一点点,波动也显得略为和缓。
“景观”对环境状态有响应!这个发现让她心头一震。
她将这个观察记录下来。同时,系统的状态提示再次更新:
敌人也在调整。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仅仅在优化其探测效率?
沈清欢将这条信息同样上报。她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巨大而复杂的仪表盘前,无数指示灯在明灭,指针在微颤,而她与系统的协同,让她能同时“看到”并开始尝试“理解”这庞大系统各个部分之间那些极其微妙、却又可能致命的相互联系。
迹已显,寻路正艰。在这片由“种子”创造的、无形而动态的“时空景观”迷宫中,每一次微小的扰动都可能成为线索,也可能触发陷阱。而她和她的系统,正在成为探索这片危险未知之地的、最为独特的“探路者”。
窗外,模糊的天光再次黯淡下去。研究站在一片刻意维持的“平静”中,继续着对“幽影”与“涟迹”的紧张追寻。深海的夜,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漫长而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