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小时。
这个数字在主控室巨大的倒计时屏幕上，以一种平稳得近乎残酷的节奏，一秒一秒地减少。它不再仅仅是一个时间提醒，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源，均匀地施加在每一个身处研究站的人身上。空气似乎都变得稠密了些，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比平时多一丝微不可察的刻意。
顾沉舟站在指挥台前，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面前数十个分屏。物理参数、电磁频谱、样本实时影像、系统模型状态、外部海域态势简化图……信息流庞大而有序，在他脑中自动分类、整合、评估。确认外部存在一个静默的潜在威胁后，他的策略进行了微调：外松内紧，以静制动。
研究站对外的所有主动发射装置——无论是通讯、探测还是科研用途——均已调整为最低功率或间歇性工作模式，最大限度减少自身信号特征。外围被动监听阵列则提升到了最高灵敏度，像无数只无形的耳朵，紧紧贴在深海的帷幕上，聆听着任何一丝异响。内部，“琥珀二级”警戒状态持续，但除了少数关键岗位，大多数研究人员感受到的只是比平时更严格的规程检查和更频繁的系统自检提示。
“信天翁”号补给船已经悄然移动到研究站东北方向一个预设的隐蔽待命点，关闭了大部分主动系统，依靠洋流和极低功率的调节推进器保持相对位置。它是一张藏在袖中的底牌。
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在这种高度戒备下，继续推进对“种子”的核心观测准备。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让外部威胁干扰到对内部现象的捕捉。
“沈专员，模型对实时数据的跟踪反馈延迟是多少？”顾沉舟没有回头，问道。
沈清欢的声音从分析台方向传来，清晰稳定：“目前平均延迟在18秒以内，主要受数据预处理和系统接口同步限制。如果进入事件核心观测期，我可以请求更高优先级的数据流通道，将延迟压缩到1秒以下。”
“1秒可以接受。”顾沉舟点头，“保持当前延迟水平，继续熟悉数据流模式。李博士，各物理传感器校准复查完成情况？”
“全部完成，顾队。”李博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因长时间注视屏幕而有些发红，但眼神依旧锐利，“所有传感器基线漂移均在允许范围内，环境噪声本底已记录存档。震动监测阵列的灵敏度调高了05个分贝级，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极微弱信号。”
“电磁屏蔽效能复测结果？”顾沉舟看向工程小组负责人。
“各层屏蔽完整性确认，隔离舱内外电磁环境隔离度优于设计指标3个百分点。事件期间，我们将根据沈专员模拟报告中指出的敏感频段，对内部可能产生噪声的设备进行针对性滤波或时序避让。”
一问一答，有条不紊。研究站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齿轮都在为那个即将到来的时刻精细调校。
沈清欢一边留意着顾沉舟与各小组的交流，一边维持着与系统的浅层连接。意识中，那幅代表“种子”基础信息框架的星图微微旋转，属于“gaa-7”子模块的区域，淡金色的“临界”微光已经变得较为明显，并且以一种缓慢但确实可感知的速度，向着更亮的色调渐变。模型内部同步的演化加速曲线显示，斜率在过去两小时内增加了约百分之五。
这不是线性过程。它在临近某个阈值。
她将这个观察通过内部通讯频道小声报告给了顾沉舟和李博士。
“非线性加速……”李博士沉吟，“符合相变或临界点附近系统的典型特征。模型有没有预测这个加速趋势会在何时达到顶峰？或者说，触发‘重排’的阈值条件是什么？”
沈清欢将问题输入系统模型。模型运行了几秒钟，反馈出一组概率分布。
“模型基于当前数据流推演，预测加速趋势将在倒计时进入最后六小时左右达到一个相对平台期，然后维持高位波动，直至‘重排’触发。触发阈值难以精确量化，但模型标记了几个关联参数的综合临界状态，目前我们正在接近其中一个次要临界参数，预计在倒计时三十小时前后达到。”沈清欢解读着反馈信息，“达到次要临界参数不会直接引发事件，但可能伴随更明显的‘前兆’现象。”
“哪些前兆？”顾沉舟问。
“模型提示，可能包括：样本整体震动基频出现0001hz量级的周期性微扰；隔离舱内背景伽马射线计数率出现统计显着性升高（幅度预计小于5）；以及……真空涨落异常信号可能出现短暂的强度‘尖峰’，但持续时间极短，可能只有毫秒级。”
这些预测的前兆都极其微弱，对观测设备提出了极高要求，但也正是这种微弱，与“种子”之前表现出的、能级与效应严重不匹配的特性一脉相承。
“通知各观测小组，从倒计时三十小时开始，启动‘前兆监测’专项预案，聚焦上述几个参数，采用时间序列高频采样和实时滤波分析。”顾沉舟下令，“赵教授，你牵头组织一个快速反应分析小组，一旦发现任何疑似前兆信号，立即进行多维度交叉验证和初步研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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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赵教授立刻开始联络相关人员。
命令层层传达，研究站的运作节奏似乎又加快了一分，但一切依然井然有序。紧张感在专业流程的框架内被转化为专注力。
倒计时平稳地滑过三十七小时，进入三十六小时区间。
沈清欢按照顾沉舟之前的叮嘱，暂时断开了浅层连接，起身活动。她走到观察窗边，透过厚重的多层玻璃，望向隔离舱内的“种子”。它依然悬浮在无重力场中，静静地旋转，表面流光溢彩，与往常并无二致。但知道其内部正在发生的微妙而危险的演化，再看这平静的外表，便觉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诡异。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主控室另一侧的外部态势简化图。那个代表不明水下目标的暗淡光标，依旧停留在西南方向大约二百一十海里的位置，几乎没有移动。像一只耐心极好的深海掠食者，潜伏在暗处，静静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或者……等待某个它认为合适的时机。
它会等什么时机？沈清欢心中划过一丝寒意。难道是等“种子”内部事件发生，研究站注意力高度集中于内部，防御可能出现瞬间疏漏的时候？
这个猜测很合理，也让她更加意识到顾沉舟所面临的指挥压力。他必须在关注内部“风暴”的同时，始终分出一部分精力，提防着来自外部的致命一击。
【情绪价值感知：检测到宿主出现担忧与压力交织情绪，伴随对潜在危险的认知评估。当前环境存在不确定威胁，建议激活‘环境态势辅助关注’子模块（轻度负荷）。该模块可协助宿主在专注主任务时，对预设的关键外部态势变化（如目标距离显着接近、主动信号出现等）进行后台标记与温和提示。是否激活？】
系统的提示再次适时响起，并且提出了一个更具体、更贴合当前处境的功能建议。
沈清欢微微一惊。系统似乎在主动适应她的需求，甚至预判她可能需要的辅助类型。这个“环境态势辅助关注”子模块，听起来就像是为她这种需要同时关注内外复杂情况的人量身定做的。
“激活。但提示方式务必温和，不能干扰我的主要工作注意力。”她在心中回应。她需要这个辅助，但不能让它成为新的干扰源。
【指令确认。‘环境态势辅助关注’子模块激活中……模块加载完毕。已关联研究站外部监控数据接口（只读权限）。预设关注参数：不明目标相对距离变化率（阈值：接近速度大于5节）、主动声呐/通讯信号出现、磁场异常幅度超阈值。提示方式：在宿主视觉边缘生成低透明度、非闪烁的图标标记（持续3秒），同时伴随一次低于感知阈值的神经微触提醒。宿主可随时通过意念关闭此模块或调整参数。】
几乎在模块激活完成的瞬间，沈清欢就感觉到一丝极其轻微、仿佛错觉般的“连接感”延伸出去，触及到了研究站外部监控网络的某个数据流。与此同时，在她视线的右下角边缘，出现了一个非常淡的、几乎透明的灰色小船图标，图标旁边有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微小数字“210”（大概代表距离）。这个图标静静悬浮，不吸引注意力，但当她特意将目光聚焦过去时，又能清晰辨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她并没有主动去“看”外部态势，但那个角落的微小图标，就像一个无声的哨兵，帮她分担了一部分对外部威胁的警觉负担。神经微触提醒更是轻微到近乎没有，只是一种潜意识的“知效”。
系统的完善，正在以这种实用而体贴的方式进行。它不再仅仅是危机时的“急救针”，而是逐渐成为一种可持续的、低负荷的辅助工具。
她轻轻吸了口气，感觉内心的那一丝因内外夹击而产生的紧绷感，似乎舒缓了一点点。有系统帮忙看着“背后”，她可以更放心地将主要精力投向面前的“种子”和数据。
活动了几分钟，沈清欢回到座位，重新建立浅层连接。模型界面显示，“gaa-7”子模块的演化加速曲线斜率又略有提升。倒计时：35小时18分钟。
时间在静默而高效的准备中流逝。研究站的内部网络流量显着增加，但对外通讯被严格限制和加密。餐厅里讨论技术细节的声音多了，闲聊几乎绝迹。走廊上相遇的人，点头示意时眼神都带着同样的凝重和专注。
倒计时跨过三十四小时，三十三小时……
就在倒计时指向三十二小时整的时候，沈清欢视线边缘那个淡灰色的小船图标，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图标旁边的数字从“210”跳变成了“209”。
目标移动了。缓慢地，向研究站方向接近了1海里。
几乎同时，她接收到了系统通过神经微触传递来的一丝微弱“知觉”感：目标有位移。
沈清欢心脏微微一跳，但脸上未动声色。她迅速用余光瞥了一眼主控室前方的大屏幕，顾沉舟似乎也刚刚注意到外部态势图的微小变化，他的目光在那个暗淡光标上停留了半秒，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了几下，调出了更详细的数据。
目标移动速度很慢，大约05节，几乎是随洋流漂移的速度。方向略微偏向研究站，但并非直接指向。可能是调整位置，也可能是在进行更精细的测绘。
顾沉舟没有发出新的警报或指令。研究站的被动监听阵列应该也捕捉到了这极其微弱的位置变化。一切仍在“琥珀二级”的应对框架内。
但这一次微小的移动，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让原本表面平静的紧张感，泛起了更清晰的涟漪。它证实了那个目标不是固定的障碍物，而是有动机、能控制的实体。它在动，尽管很慢。
沈清欢收回余光，将注意力强行拉回系统模型和“种子”数据流。内部的倒计时仍在无情前进，31小时58分……57分……56分……
双线都在动。内部的“种子”在加速演化，外部的不明目标在缓慢逼近。两条线如同在黑暗深海中缓缓收拢的绞索，而研究站就处于绞索的中心。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在一种高度压抑的静默中度过。外部目标在接近到208海里后再次停止了移动，仿佛刚才那1海里的位移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调整。研究站内部，前兆监测专项预案在倒计时进入三十小时时准时启动，各监测屏上，代表特定参数的分析窗口被突出显示，算法开始以更高的频率扫描那些微弱的信号。
沈清欢持续进行间歇性浅层连接，感受着“种子”内部那股越来越明显的“张力”。模型预测的次要临界参数正在被逼近。她视线边缘的小船图标始终以极低的透明度存在着，数字偶尔会极其缓慢地跳动一下，提醒她外部的阴影并未远离。
倒计时二十九小时……二十八小时……
在一次短暂的休息间隙，沈清欢在茶水间遇到了顾沉舟。他正端着一杯浓缩咖啡，靠在墙边，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显然在思考。
“顾队。”沈清欢轻声打招呼。
顾沉舟回过神，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感觉怎么样？”
“还行。系统……提供了一些辅助，帮助分散注意力压力。”沈清欢实话实说，她觉得顾沉舟有权知道这些可能影响她状态的因素。
顾沉舟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问：“负荷呢？”
“很低，几乎感觉不到。主要是后台标记和很温和的提示。”
“那就好。”顾沉舟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滋味似乎让他精神更集中了一些，“外部目标有微弱活动，但仍在可控距离。他们的耐心很好，或者说，他们在等待的信号还没出现。”
他指的是“种子”的重排事件。沈清欢明白。
“我们……能同时应对吗？”她忍不住问，声音压得很低。
顾沉舟沉默了几秒，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必须能。观测任务是核心，防御是保障。‘信天翁’和我们的防御系统不是摆设。只要他们不发动饱和攻击或使用非常规手段，我们有足够的周旋余地。”他顿了顿，看向沈清欢，“你的任务是全力保障观测和分析。外部的事情，交给我和防御小组。明白吗？”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一种将最复杂压力扛在自己肩上，为他人划出清晰安全区的担当。
沈清迎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掩饰得很好的疲惫，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感激，也有一丝不忍。她点点头：“明白。我会专注我的任务。”
“嗯。”顾沉舟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回去准备吧。次要临界参数随时可能达到，注意模型反馈和前兆信号。”
沈清欢离开茶水间，回到主控室。倒计时显示：27小时41分钟。
她刚坐下，连接系统，正准备调出最新的数据流，突然——
【环境态势辅助关注提示：检测到超低频（elf）电磁信号脉冲，持续时间05秒，来源方向西南，与不明目标大致方位吻合。信号强度微弱，特征分析中……】
视线边缘，那个淡灰色小船图标轻微闪烁了一下，旁边浮现出一个极淡的、代表电磁信号的波纹符号，旋即消失。
几乎在同一时刻，主控室内，负责外部电磁监控的一名技术员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顾队，西南方向捕捉到一次极短暂的elf脉冲，强度很低，像是……像是某种远程唤醒或状态确认信号。”
顾沉舟立刻转向那个屏幕：“特征？”
“脉冲编码很简单，重复周期未捕捉到，单次出现。频率落在军用elf通讯常用频段内，但调制方式很原始。”
远程唤醒？状态确认？是那个不明目标在接收指令，还是在向外界发送报告？
顾沉舟眼神沉静。对方似乎并不介意偶尔泄露一点信号，也许是为了测试研究站的监听能力，也许是有意施加心理压力。
“记录信号特征，继续监控。”他下令，声音没有起伏，“防御状态不变。”
沈清欢看着视线边缘已经恢复平静的小船图标，心中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对方不仅存在，而且在活动，在通讯。
内部的“种子”，外部的窥视者。寂静的深海中，对峙的双方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某个时刻，做着最后的、无声的准备。
倒计时，在这一次微弱的elf脉冲之后，似乎走得更快了。
27小时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