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的目光在那条加密信息上停留了三秒。
他关闭了备用屏幕上的信息提示,神色如常地扫视了一圈主控室。所有人都专注于自己面前的监测界面,没有人察觉到他这短暂的停顿。很好。保持内部稳定是第一要务,恐慌情绪只会干扰对“种子”的观测准备。
他抬手轻按通讯器,声音平静如常:“各小组继续按预定计划执行观测准备工作。沈专员,请保持系统模型待命状态,随时准备进行实时比对分析。我离开十分钟,处理常规事务。”
说完,他起身离开主控室,步履稳健,没有流露出丝毫紧迫感。
回到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顾沉舟锁上门,调出完整的情报界面。屏幕上显示着那条加密信息的全部内容,以及随附的原始数据波形图。西南方向二百海里,公海区域。信号持续时间仅12秒,频率范围集中在8-12khz,脉冲调制方式符合军用级轻型主动声呐特征。出现的时机……就在七分钟前。
他将这条新信号与档案库中此前截获的“不明船只”主动声呐数据进行比对。波形特征确实存在显着相似性:脉冲上升沿的微小畸变形态、载波频率的细微偏移模式、以及脉冲间隔的非标准分布。的匹配度评估为673%,并标注:“关键特征点重合率较高,但部分参数存在差异,可能为同系列设备的不同工作模式,或经软件升级调整。”
是同伙?还是新的觊觎者?
顾沉舟调出研究站周边海域的实时态势图。代表研究站的光点孤悬于深海平原边缘,周围是一片代表安全距离的绿色区域。此刻,在西南方向边缘处,一个红色的三角形标记正缓缓闪烁——那是声呐信号被捕捉的近似位置。
距离二百海里,对于现代水下航行器而言,不算远。尤其如果对方具备静音航行能力,想要抵近到更具威胁的距离,所需时间可能远比四十三小时短。
他接通了外部监控小组的加密频道:“我是顾沉舟。信号只出现一次?”
“是的,顾队。”监控小组负责人的声音传来,带着专业性的克制,“我们进行了全向监听和主动扫描,未发现重复信号,也未捕捉到任何水下航行器的推进器噪声、磁场异常或尾流特征。信号源似乎处于高度静默状态,仅在极短时间内‘探头’了一次。”
“评估意图。”顾沉舟问。
“试探性侦察的可能性较大。”对方回答,“在这个距离上发射一次短暂主动声呐,既可以测试我方监听阵列的敏感度和覆盖范围,也可能是在精确定位研究站的水下结构轮廓。如果他们之前只有大致坐标,现在可能已经获得了更精确的声学特征图谱。”
“是否会直接发起攻击?”
“单凭一次声呐信号难以判断。但通常而言,在正式行动前进行细致的侦察和定位是标准流程。考虑到我们之前的遭遇,对方应该知晓研究站具备相当程度的防御能力,贸然强攻并非明智选择。更可能的是……他们在等待某个时机。”
时机。顾沉舟的目光落在另一块屏幕上——那里显示着“种子”观测倒计时:42小时51分钟。
内外的时间线,微妙地重叠了。
“将警戒等级提升至‘琥珀二级’。”顾沉舟做出决定,“加密通知‘信天翁’号做好随时出动准备,但保持无线电静默,除非收到我的直接指令。所有外部防御系统进入待命模式,但不要激活主动扫描,避免暴露我们的全部侦测能力。重点加强对西南方向的被动监听和磁异常监测。”
“明白。提升至琥珀二级,防御待命,重点监控西南方向。”监控小组复述指令。
琥珀二级警戒——意味着研究站已确认存在潜在威胁,但威胁尚未迫近到需要全面动员或采取主动攻击性措施的程度。它允许研究站在不惊扰内部科研活动的前提下,悄然加强外围防御。
挂断通讯,顾沉舟又调出了研究站的防御部署图。外围的三层被动声呐阵列、磁异常探测器网络、以及隐蔽布置的防御性水下无人机……这些装备在“琥珀二级”状态下将提高数据采样率,并启用更敏感的模式识别算法。研究站本身的复合装甲、电磁屏蔽层和多套应急生命维持系统也处于随时可激发的热备份状态。
他评估着现有的防御能力。研究站并非战舰,它的设计初衷是隐蔽、观察与自保,而非主动交战。但如果对方采取小规模、高精度的渗透或破坏行动,依托现有设施和“信天翁”号的支援,他们有信心进行有效防御和反制。真正的风险在于——如果外部袭击与“种子”内部的重排事件同时发生,他们将被迫在两条战线上同时应对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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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确保观测任务不受干扰。”顾沉舟低语。这是核心使命,不容有失。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重新返回主控室。脸上的神情依旧沉稳,只是步伐比离开时略微加快了一些。
“李博士,赵教授。”他走到两位资深研究者身边,“观测预案中,是否考虑了在轻微外部干扰下(例如研究站防御系统短时启动可能产生的电磁噪声或震动)继续安全观测的可能性?”
李博士推了推眼镜:“顾队,我们在沈专员补充模拟的基础上讨论过这个问题。如果干扰强度在‘琥珀二级’防御系统正常运作范围内——主要是被动传感器的全功率运转和部分电子设备的模式切换——其产生的环境扰动应该低于沈专员模拟中设定的‘较强外部电磁噪声’阈值。理论上,只要不是主动发射大功率声呐或启动高能防御武器,观测可以继续。但我们需要实时监控环境参数,一旦发现异常耦合迹象,可能仍需暂停部分最敏感的测量。”
赵教授补充道:“不过,如果事态升级到需要激活主动防御或产生剧烈物理震动,观测就必须中止,优先确保样本安全和设施完整。”
顾沉舟点点头:“明白。我会确保防御措施控制在必要且对观测影响最小的限度内。”他看向沈清欢,“沈专员,如果观测过程中出现计划外的环境参数波动,系统模型能否快速评估其对‘重排’进程的潜在影响?”
沈清欢从分析台前抬起头。她已经从之前几轮模拟的深度思考中调整过来,此刻眼神清澈专注:“可以,顾队。我预设了几个关键环境参数的监测阈值。一旦实时数据超过阈值,系统可以在一分钟内调用相应的‘外部扰动耦合’子模型,进行快速情景匹配和风险再评估。”
“很好。”顾沉舟的目光在主控室内扫过,“各位,外部海域出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杂波信号,我们按规程提升了部分外围监控等级。这不会影响核心任务,但请大家在接下来的观测准备和事件发生时,对可能出现的、略微增多的系统状态提示或轻微环境反馈保持平常心。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他将潜在的威胁轻描淡写地定性为“杂波信号”和“规程性提升监控”,既传达了必要的信息,又避免了不必要的紧张情绪扩散。几名年轻的研究员闻言,原本有些紧绷的肩膀略微放松下来。
顾沉舟回到指挥台,调出了内外两条时间线的并排显示:
左侧:“种子”gaa-7重排事件倒计时:42小时38分钟。
右侧:外部威胁态势评估(琥珀二级),最后接触信号:7分钟前,西南212海里。
两条线,都在无声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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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欢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分析界面上。顾沉舟刚才的询问提醒了她,除了预设的几种“重排”情景,还需要考虑更复杂的变量组合。比如,如果“重排”本身引发的能量释放(哪怕是微弱的),与研究站防御系统运作时产生的环境扰动,在特定频率上发生“共振”或“干涉”,会怎样?
这种可能性在之前的模拟中被简化为“外部电磁噪声”的影响,但实际情况可能更复杂。震动、电磁场、甚至循环系统的流体脉动……都可能成为耦合介质。
她开始构思一个新的模拟框架:将“重排”事件模型(根据第一轮模拟的三种主要情景)与一个简化的“研究站环境扰动模型”进行动态耦合。后者需要输入几个关键参数:主电源负载波动范围、循环泵谐波特征、外围防御系统典型工作频率等。这些数据可以从工程部门获取。
她向顾沉舟提出了这个补充模拟的建议。
顾沉舟略一思索,批准了:“可以,但要控制模拟复杂度,避免系统负荷过高。你需要哪些数据?”
沈清欢列出了清单。五分钟后,工程小组将相关数据包发送到了她的终端。她小心地将这些参数输入系统,构建了一个简化但包含主要谐波源的环境模型。
随后,她启动了耦合模拟。这一次,模型的运算明显比之前单独模拟“重排”事件要复杂一些。她感觉到浅层连接带来的精神负荷有所增加,但仍在安全范围内。
模拟运行了大约十五分钟。结果以概率分布图的形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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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欢将这份补充模拟报告提交。它没有揭示出灾难性的新风险,但提供了更细致的图景,让团队对可能出现的“异常数据”有了心理准备和解释预案。
顾沉舟审阅后,将关键结论摘要共享给了李博士、赵教授以及数据分析小组负责人:“将这些耦合可能性纳入观测数据异常判别库。如果事件期间出现类似现象,优先对照此模拟结果进行分析,避免误判为‘种子’本身的未知行为。”
“明白。”几人回应。
时间在细致的准备中悄然流逝。倒计时越过了四十小时关口。
沈清欢按照排班,离开了主控室,前往生活区进行必要的休息和进食。尽管精神仍处于高度准备状态,但身体的规律作息必须保持,这是应对长时间紧张任务的基础。
餐厅里人不多,大多数核心人员都在岗位上简单用餐。她取了一份高能量、易消化的营养餐,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食物很标准,味道平淡但能有效补充体力。她慢慢地吃着,尝试让大脑暂时从复杂的模拟和数据中抽离。窗外是永恒的人工照明模拟的“夜晚”,看不到真正的海,只有金属壁板和管道。这个深海中的孤岛,此刻正同时面对着来自内部造物和外部同类的双重未知。
她不禁想起自己绑定“情绪价值系统”以来的经历。破产、逃亡、被卷入这个超越想象的科研项目……生活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急转直下,又将她抛入这个关乎人类认知边界甚至存亡的漩涡中心。系统赋予了她特殊的“连接”能力,让她成为解读“种子”的关键一环,但也将沉重的责任和风险压在了她的肩上。
有时她会感到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但此刻,口中食物的味道、座椅的触感、远处隐隐传来的设备低鸣,都在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倒计时是真实的,外部威胁是真实的,她必须承担的职责也是真实的。
【情绪价值感知:检测到宿主出现轻微的现实抽离感与压力负荷。建议进行三分钟专注呼吸练习,稳定核心认知锚点。是否需要引导?】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温和地响起。
沈清欢微微一愣。最近系统似乎越来越“主动”了,不再仅仅是响应她的需求,而是会在感知到她情绪或状态波动时,适时提供简单的辅助建议。这算是一种完善吗?她不确定,但这种非侵入性的关怀,在这种高压环境下,确实带来了一丝微妙的慰藉。
“需要。”她在心中默念。
【引导开始:请舒适坐直,放松肩膀。将注意力集中于鼻腔呼吸的气流感受上,吸气时默数1,呼气时默数2,持续循环。若思绪飘离,温和地将注意力带回呼吸……】
她依言而行。简单的呼吸练习帮助她平复了内心那丝细微的恍惚,将注意力重新锚定在当下。三分钟后,她感觉思维清晰了一些,身体的疲惫感也有所缓解。
【引导结束。宿主当前情绪稳定性提升至良好水平。】
“谢谢。”沈清欢在心中道。系统没有回应,但她能感觉到那种辅助性的“存在感”悄然隐去。
她吃完剩下的食物,将餐盘送回回收处。在返回主控室的路上,她在走廊遇到了刚从工程区回来的顾沉舟。
“休息得怎么样?”顾沉舟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评估她的状态。
“还好。补充了能量,做了简单调整。”沈清欢回答,顿了顿,补充道,“系统……提供了一点辅助,帮助稳定状态。”
顾沉舟眉梢微挑,但没追问细节。他知道沈清欢绑定的系统涉及个人隐私和特殊能力,只要不影响任务和她的健康,他不会过多探究。“有效就好。保持状态是完成任务的基础。”他看了看时间,“还有三十九小时。接下来,你需要进行间歇性的浅层连接,保持对系统模型和‘种子’实时数据流的熟悉度,但不要持续深入。确保在事件发生时,你的反应速度和判断力处于最佳。”
“明白。”沈清欢点头。间歇性浅层连接就像赛前的热身,既能保持“手感”,又不会过早消耗精力。
顾沉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身上的加密通讯器微微震动了一下。他抬手看了一眼,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去准备吧。”他对沈清欢说,然后转身快步朝指挥中心方向走去。
沈清欢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掠过一丝了然。应该是外部威胁又有新的动态了。
她没有停留,径直回到了主控室自己的岗位。坐下,戴好连接终端,启动了浅层的系统接口。条依旧稳稳地停在600%,但后台运行的“基础信息框架”模型此刻正闪烁着极其活跃的数据流,显示着“gaa-7”子模块的演化加速已经进入了更显着的阶段。模型内部的倒计时同步为:38小时44分钟。
她没有进行深度分析,只是让意识跟随着模型数据流的节奏,感受着那种内在的“脉动”。这让她对“种子”内部正在酝酿的变化,保持了一种直观的、非量化的“手感”。
同时,她用余光观察着主控室内的其他屏幕。物理传感器数据依旧平稳,但真空涨落监测器的那个异常波段信号,似乎出现了一次极其微弱的强度起伏,持续时间不足百分之一秒,几乎淹没在噪音中。如果不是系统模型高亮提示,她可能都会忽略。
量子层面的涟漪,正在变得稍微……活跃一点?
就在这时,顾沉舟的声音通过内部广播响起,平稳而清晰:“所有人员注意,外围监控系统将于三分钟后进行一次计划内的、低功率主动声学轮廓校准,持续时间约三十秒。期间可能会产生轻微的可感知震动和低频噪声,属正常现象,请勿担忧。各观测小组请记录校准期间的环境参数基线,供后续数据比对。”
计划内的校准?沈清欢心中一动。在这个时候?
她看向顾沉舟所在的指挥台。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的大屏幕。屏幕上,除了“种子”的各类数据,还有一小块不起眼的区域,显示着外部海域的简化态势图。沈清欢注意到,在代表研究站的光点西南方向,似乎多了一个极其暗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标,正在缓慢移动。
那不是研究站的设备图标。
她的心微微收紧。顾沉舟所谓的“校准”,很可能是一次针对性的、低强度的主动探测,目标正是那个若隐若现的不明光标。他不想引起内部恐慌,所以用“计划内校准”作为掩护。
三分钟后,一阵极其低沉、仿佛来自远方的嗡鸣声隐约传来,脚下的地板传来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震动。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一切恢复平静。
主控室内,大多数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手头的工作。只有少数知情人,神色变得更加专注。
顾沉舟低头看着刚刚反馈回来的数据,眼神深邃。
主动声呐回波确认,西南方向二百一十海里处,存在一个水下目标。体积不大,长度估计在十五至二十米之间,轮廓特征与已知的常规潜艇或大型无人潜航器不符。目标处于近乎绝对的静默状态,推进器噪声低于背景海洋噪声,若非这次精心控制的低功率主动扫描捕捉到其外壳的微弱回波,几乎无法发现。
它在那里,静静地悬浮,或者说,潜伏。
距离:二百一十海里。
“种子”重排事件倒计时:38小时27分钟。
双线并行,危机在深海中无声地酝酿。内部的倒计时与外部逐渐清晰的威胁轮廓,像两股不断收紧的弦,将所有人的神经缓缓绷紧。
顾沉舟关掉了那个显示外部目标的微小屏幕,将全部注意力转回“种子”的观测准备工作上。
无论外面是什么,核心任务不容有失。他必须确保,当内部的“风暴”来临之时,研究站这艘孤舟,能够稳稳地停泊在真相的边缘,不被任何力量掀翻。
而沈清欢,也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更深地沉浸入系统模型与“种子”数据流那微弱而神秘的共鸣之中。
风暴眼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也最为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