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小时。
当这个数字在倒计时屏幕上亮起时,主控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不是因为这个数字本身有何特殊,而是所有人都知道,按照系统模型的预测,距离“种子”内部演化的“次要临界参数”达到,已经进入最后的倒计时阶段。理论上的“前兆”现象,随时可能从平静的数据海洋中浮出第一丝涟漪。
沈清欢的呼吸放缓,意识与系统的浅层连接维持在一种高度敏锐但不过载的状态。眼前的分析界面,除了常规数据流,专门开辟了几个高亮窗口,分别对应模型提示的三种可能前兆:整体震动基频微扰、背景伽马射线计数率变化、真空涨落异常信号。这些窗口的纵坐标尺度都被调整到极其精细的程度,横坐标则是以秒为单位滚动的实时时间轴。
她的余光,依然能“感知”到视野右下角那个淡灰色的小船图标。数字“208”稳定地悬浮在旁边,自上次那微弱的elf脉冲信号后,外部目标再没有明显的位移或信号发射。但这片寂静,比活跃的探测更让人心头微沉——它意味着对方要么拥有极佳的静默潜伏能力,要么就是在耐心等待某个它认为绝对合适的时机。
顾沉舟站在指挥台中央,像一根定海神针。他没有频繁发出指令,只是偶尔用平静的嗓音询问关键参数的基线状态,或确认某个小组的备用方案是否就位。这种沉稳,无形中安抚着主控室内日益累积的紧张气氛。但沈清欢注意到,他放在控制台边缘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叩击一下台面,节奏稳定而压抑。那是他内心也在高度计算和评估的外在痕迹。
时间,在精密仪器的嗡鸣和屏幕光标的闪烁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倒计时:26小时30分钟。
“震动监测阵列,基线稳定,未发现周期性微扰。”负责震动分析的研究员例行报告。
“伽马射线背景计数,每秒均值在统计涨落范围内,无显着性升高趋势。”另一人接口。
“真空涨落监测器……数据平稳,各波段噪声水平正常。”负责这个最微妙参数的小组汇报时,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或许也夹杂着一点未能发现异常的失落。
一切如常。平静得近乎诡异。
沈清欢没有放松。她将自己的感知更深地浸入系统模型对“种子”内部状态的模拟中。那幅星图上,“gaa-7”区域的淡金色光芒亮度似乎达到了一个暂时的平台,但光芒内部,细看之下,仿佛有无数极其微小的“星点”在进行着高频的、近乎沸腾般的轻微闪烁和位置微调。这不是肉眼或普通传感器能观测到的,而是系统模型根据信息流特征重构出的内部动态。
“模型内部状态显示,次级关联网络节点活跃度持续攀升,已接近预设的临界阈值线。”她通过内部频道轻声汇报,“虽然外部宏观参数尚未显现,但内部的信息结构‘张力’可能在积累。”
“继续监控。”顾沉舟的声音传来,“前兆可能以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或幅度出现,保持警惕。”
倒计时滑入25小时区间。
沈清欢感到浅层连接带来的精神负荷有轻微的增加,并非痛苦,而是一种持续的、需要集中注意力维持的“绷紧”感。她正要按照规程进行短暂断开休息,突然——
【环境态势辅助关注提示:不明目标相对距离变化,当前:207海里。接近速度估算:约08节。】
视野边缘,小船图标旁边的数字无声地跳动了。
又接近了1海里。速度比上次略快,但仍属极慢。方向似乎更明确地指向研究站。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她意识中连接的系统模型,那幅内部星图上,“gaa-7”区域中心一点,毫无征兆地爆开了一团极其细微、亮度极高的“闪光”!这闪光并非视觉意义上的,而是模型标示的某种信息结构参数的瞬间剧烈波动。波动幅度远超平时,但持续时间短到模型几乎难以捕捉——按照模型的时间标尺,持续时间小于千分之五秒。
与之同步,她面前那个监测真空涨落异常信号的窗口,原本近乎平坦的曲线上,猛地向上窜起一个尖锐得如同针尖的脉冲!脉冲峰值高度大约是背景噪音均值的六倍,宽度极窄,出现和消失几乎在同一数据采样点内。如果不是专门为捕捉毫秒级事件而设置的高频采样和触发算法,这个脉冲很可能被当作随机噪声忽略掉。
真空涨落信号尖峰!
模型预测的前兆之一,出现了!
沈清欢的心脏猛地一缩,脱口而出:“真空涨落!发现尖峰信号!坐标时间:倒计时24小时58分17秒332毫秒!”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高度寂静、每个人都屏息以待的主控室里,清晰得如同冰层破裂的第一声响。
刹那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面前的屏幕,或者迅速调出了真空涨落监测的共享数据流。那个尖峰在原始波形图上已经过去,但被算法牢牢捕捉并高亮标记出来,像寂静深夜里陡然亮起又熄灭的一颗火星。
“确认!真空涨落监测通道a-7,捕捉到高强度窄脉冲,持续时间小于1毫秒,中心频率与之前异常扰动波段高度重合!”负责该监测的小组立刻跟进,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和紧张。
“震动数据复查!伽马射线数据复查!同步时间点前后有无异常?”顾沉舟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一些。
几秒钟后,汇报接连传来:
“震动基频……复查完毕,在尖峰信号出现前后各05秒时间窗内,未发现超过基线三倍标准差的偏移或周期性扰动。”
“伽马射线背景计数……同步时间点前后未发现统计显着的计数率跃升。”
只有真空涨落信号。孤立的、短暂的、却又强度显着的尖峰。
“沈专员,系统模型反馈?”顾沉舟看向沈清欢。
沈清欢已经将意识更深入地与模型连接,调取尖峰出现瞬间的内部状态快照和分析。“模型确认,尖峰信号对应‘gaa-7’子模块内部一次极高速的微观信息结构重组事件,可以理解为临界点附近的一次微观‘涨落’或‘试探’。模型评估,此次事件标志着次要临界参数已达到,系统正式进入‘临界前区’。预测后续类似微观涨落事件的发生频率和平均强度可能有所提升,直至触发主重排事件。”
“主重排事件倒计时有无修正?”顾沉舟追问。
“模型正在基于新数据重新演算……”沈清欢看着模型界面快速刷新的数据,几秒钟后,“演算完成。主重排事件预测时间点……略微前调。分钟,误差范围±42分钟。”
比原预测的约23小时略微提前了一点。不确定性范围也略微收窄。
内部的事件之钟,在第一次清晰的前兆敲响后,走得更精确,也似乎更快了。
顾沉舟立刻下令:“记录所有相关数据。前兆监测小组,将真空涨落信号监测灵敏度再提升一个等级,重点关注该波段。其他监测通道保持现行参数,但提高异常判别阈值,避免干扰。所有人员注意,目标已进入临界前区,观测等级提升至‘橙色一级’。非核心人员按预案逐步撤离至安全区待命。”
橙色一级——意味着“种子”内部活动已确认进入活跃和不稳定期,存在不可预测风险,需要收缩观测规模,提升安全准备。
命令下达,主控室内一部分辅助岗位的研究员开始有序收拾个人物品,在安全员的引导下默默离开,前往更深层的安全掩体。留下的都是各核心小组的骨干,人数少了近三分之一,空间显得略微空旷,但气氛更加凝练、专注。
沈清欢是必须留下的核心人员之一。她断开深度连接,做了几次深呼吸,缓解刚才瞬间高度集中带来的轻微眩晕感。视线边缘,小船图标旁的“207”数字静静悬浮,提醒她外部的阴影也在同步迫近。
“外部目标在我们监测到内部尖峰信号后,有无新的活动迹象?”顾沉舟向外部监控小组询问。
“没有,顾队。目标保持静默,距离维持在207海里,未检测到新的主动信号。”监控小组回答。
是巧合吗?内部出现显着前兆的几乎同时,外部目标恰好完成了又一次微小的位置调整?还是说……对方也有某种方式,监测到了“种子”内部这极其微弱、仅在量子层面有所显现的动静?
这个念头让沈清欢背脊掠过一丝寒意。如果对方的技术水平足以捕捉到这种层面的信号,那他们对“种子”的了解程度和企图,可能远比预想的更深、更危险。
顾沉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目光沉凝地看了外部态势图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下令:“继续严密监控。‘信天翁’号,保持最高静默等级,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不得有任何主动行为。”
“信天翁明白。”
倒计时在紧张的气氛中,缓慢而坚定地走向24小时。
沈清欢重新进行浅层连接。模型显示,“gaa-7”区域在经历那次微观尖峰后,淡金色光芒的亮度似乎略有提升,并且光芒的边缘出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脉动般的明暗变化,周期大约在几秒到十几秒之间,毫无规律可言。这是不稳定的典型表现。
【情绪价值感知:检测到宿主经历高强度认知聚焦事件,伴随成功识别关键信号的成就感和持续外部威胁压力。当前神经负荷中等偏高。建议启动‘认知负荷均衡’辅助子模块(轻度)。该模块可在宿主进行深度分析时,协助维持基础生理指标监控(如呼吸节奏、肌肉紧张度)并提供微调节提醒,预防疲劳累积与判断力下降。是否激活?】
系统的提示再次响起,这一次的建议更加深入,直接指向了在高压力、长时间任务中维持最佳认知状态的核心需求。
沈清欢没有犹豫。她确实感到精神有些紧绷,脖子和肩膀的肌肉在无意识中僵硬着。“激活。提醒方式务必温和。”
【指令确认。‘认知负荷均衡’子模块激活。开始背景监测与微调节辅助。】
几乎立刻,她感觉到一丝极其清凉、舒缓的“气息”似乎从后颈处弥漫开,不是真实的触感,更像是一种神经层面的暗示。同时,她的呼吸在无意识中被引导得略微加深、放缓了一些。肩膀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自我调整般的放松感。这些变化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却实实在在地缓解了那种积攒的紧绷。
系统就像一位无声的、高度智能的辅助教练,在她专注于外部复杂任务时,默默帮她调理着内在的状态,确保这具“仪器”能够持续、稳定地运行。
她心中对这套“情绪价值系统”的认知,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它绝不仅仅是一套被动响应情绪、提供安慰或激励的工具。它在学习,在适应,在根据环境和任务需求,主动构建一套多层次、低负荷的生存与效能辅助体系。这背后的逻辑和目的……究竟是什么?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很快被眼前紧迫的任务压了下去。
倒计时跨过24小时。
仿佛是为了印证模型关于“频率和强度可能提升”的预测,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内,真空涨落监测通道又捕捉到了两次类似的尖峰信号。强度略低于第一次,但出现得更加突兀,间隔时间也毫无规律。震动和伽马射线监测依然平静。
“微观涨落频率增加。”沈清欢汇报,“模型显示内部‘张力’持续累积,主重排事件触发概率随时间推移呈指数上升趋势。”
“各小组,检查应急隔离预案启动条件。”顾沉舟下令,“工程组,确保三级物理隔离屏障随时可在一秒内完成闭合。能量阻尼场预热至待激发状态。”
“明白!”
“明白!”
回应声简洁有力。研究站如同一个缓缓收紧的拳头,将所有的力量和防御都集中到了样本隔离舱周围。
就在这内部高度戒备的时刻,外部监控小组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新的凝重:
“顾队,不明目标开始移动。速度提升至约2节,方向……正东偏北,大致指向研究站。当前距离:206海里。仍保持静默航行模式。”
2节,对于水下潜航器而言,依然是低速,但这已经是之前速度的四倍。而且方向明确指向研究站。
它动起来了。在“种子”内部前兆信号开始规律性出现、倒计时进入最后24小时的时候。
巧合的概率,正在急剧降低。
顾沉舟眼神锐利如刀。“启动主动防御系统第一阶段预热。被动监听阵列全功率运转,重点分析目标推进器特征噪声和流体尾迹,尝试进行更精确的身份识别。”
“是!”
主控室内,气氛陡然变得更加肃杀。内部的不稳定临界,外部明确指向的迫近威胁。双线危机,终于从平行的压迫,开始显现出交汇的锋芒。
沈清欢视线边缘的小船图标,数字开始以缓慢但稳定的节奏递减:205……204……
她的心跳,似乎也跟着这个节奏,微微加快了。
倒计时:23小时15分钟。
模型预测的主重排事件时间,正在步步逼近。
而外部的猎手,似乎也终于等到了它认为可以开始收网的信号。
深海之中,光与暗的界限,正在模糊。寂静,即将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