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再次透过窗帘缝隙，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切割出锐利的光斑。沈清欢在系统优化后的生理节律中准时醒来，没有普通人在陌生环境初醒时的迷茫，意识几乎是在睁眼的瞬间便恢复清明。昨晚那段短暂的、门外的异常扰动，如同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涟漪虽已平息，但那份微妙的警觉感却沉淀了下来，成为她此刻精神状态中一抹不易察觉的背景底色。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在床上完成了一套简短的系统引导呼吸练习，将睡意彻底驱散，同时将感知缓缓向外延伸。系统全功率运行，仔细扫描着房间内外。房间内，一切如昨，没有多出任何不属于她的物品或能量痕迹。门外走廊，只有清洁车经过的细微轮轴声和远处电梯的提示音，生物信息场呈现酒店清晨特有的、疏懒而规律的波动，没有任何异常聚焦点。
【晨间环境扫描完成。未发现持续性威胁或遗留监控迹象。昨晚的异常扰动大概率为一次性试探或路过行为。宿主生理状态良好，精神疲劳度已完全恢复。】
系统的报告让她稍微安心，但并未完全打消疑虑。试探？路过？什么样的“路过”会带着那样高度专注又戛然而止的意图在别人门口短暂停留？
她起身，赤脚走到窗边，再次拉开一点窗帘。l城的白天在喧嚣中重启，车流开始汇聚，街边摊贩摆开早点，一切看起来繁忙而正常。但在这正常的表象之下，她知道暗流从未停歇。
洗漱，更衣。今天她选择了一身浅灰色的亚麻材质西装裤装，搭配简洁的白衬衫，显得清爽利落，也更适合可能需要的稍长时间坐姿观察（伊莲娜的小组讨论预计两小时）。她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特别是那部加密手机和伪装u盘。
早餐依旧在房间解决，一边吃着简单的麦片和水果，一边打开加密平板，准备向顾沉舟汇报昨晚的异常。她编辑了一条简洁的信息，描述了时间、系统感知到的情绪特征和扰动模式，没有过多猜测，只陈述事实。发送前，她犹豫了一下，补充了一句询问：“是否与昨日跟踪者有关？”
信息发出后，她开始浏览今天的会议日程。索科洛娃参与的那个名为“生物科技投资：伦理红线与财富蓝海”的小组讨论在上午十点开始，地点在d1研讨室。她记下时间地点，又查看了同时间段其他几个可能有关联的论坛，以备不时之需。
几分钟后，顾沉舟的回复来了，同样简洁：“收到。扰动源暂时无法定位，已加强对你所在楼层的被动监控。与昨日尾巴关联可能性低（风格不同）。保持警惕，按原计划行动。下午三点，老地方，简报更新。”
风格不同……沈清欢琢磨着这四个字。昨日的跟踪者更偏向传统的情报贩子或私家侦探风格，粗糙但直接。而昨晚门外的，则更……“专业”？更“内敛”？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克制和未完成的意图。这让她联想到“织网者”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但又似乎有所不同。
无论如何，提高警惕是必须的。她将顾沉舟的指示记下，然后开始为上午的小组讨论做准备。索科洛娃的公开资料、投资案例，以及“深潜”小组提供的有限背景分析。这位女投资人的形象逐渐清晰：精明，谨慎，善于在复杂的伦理与利益夹缝中寻找机会，人脉网深广，但对“灰烬基金会”的直接关联证据不足，更多是技术路线和投资标的上的“巧合”重叠。
九点半，沈清欢离开房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她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等待时，系统持续监测着周围。电梯门打开，里面已经有两位客人，一对看起来像欧洲游客的老夫妇，正低声讨论着今天的观光计划。沈清欢走进电梯，站在角落，微微点头示意。
电梯平稳下降。她能感觉到那对老夫妇的情绪是放松而愉快的，对周围环境毫无戒备。电梯到达大堂，她率先走出，径直穿过繁忙的大堂，走向酒店门口。早高峰的出租车不太好叫，她等了几分钟才拦到一辆。
会议中心d1研讨室比昨天陈威廉的论坛厅小一些，但布置得更加精致，更像是高级私人会所的会议室。椭圆形的长桌居中，围坐着六位嘉宾，其中包括伊莲娜·索科洛娃。周围是一圈阶梯式的听众席，大约能坐下一百五十人。沈清欢到达时，听众席已经坐了七八成。她选择了一个侧前方、能清楚看到伊莲娜侧脸和反应的位置。
伊莲娜今天穿了一套珍珠白色的丝质衬衫和黑色铅笔裙，妆容精致，金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她坐在长桌右侧，姿态优雅，面前放着一杯清水和几页纸质的提纲。其他几位嘉宾有学者、伦理学家、另外两位投资人，以及一位来自某国际卫生组织的官员。
十点整，讨论开始。主持人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生物伦理教授，开场便点明了这场讨论的核心矛盾：如何在推动前沿生物科技造福人类的同时，守住伦理底线，避免重蹈历史上某些技术被滥用的覆辙。
最初的发言比较常规，嘉宾们各抒己见，引用案例，阐述原则。伊莲娜的发言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言之有物。她强调“负责任的投资”和“前瞻性的风险评估”，认为真正的风险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应用场景的失控”和“监管框架的滞后”。她的语调平稳，用词精准，逻辑清晰，展现出顶级投资人的专业素养。
沈清欢认真听着，同时将系统的主要分析资源集中在伊莲娜身上。远距离的微表情捕捉精度有限，但结合语音语调、肢体语言和发言内容，系统依然能勾勒出相对清晰的情绪和意图图谱。
『当前发言状态：高度专业，理性主导。情绪基线：冷静，自信（基于充分准备和对领域的熟悉）。对主持人及部分学者过于保守的观点，底层存在轻微的不认同（表现为极短暂的呼吸微顿，指尖在提纲上无意识的轻点），但表面维持尊重与礼貌性倾听。』
当讨论进行到关于“神经增强技术用于健康人是否逾越伦理红线”这一争议性话题时，气氛开始升温。一位伦理学家措辞激烈地反对，认为这将加剧社会不平等，并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人性异化”。另一位来自硅谷的年轻投资人则兴奋地鼓吹其巨大市场潜力和“进化必然性”。
伊莲娜在这个话题上保持了更长时间的沉默，只是专注地听着。但沈清欢注意到，她的目光在发言者之间缓慢移动，偶尔会落在桌面上某一点，仿佛在快速思考。系统捕捉到她情绪光谱中出现了更复杂的波动：一种审慎的权衡，混合着对市场潜力的本能评估，以及对潜在舆论和法律风险的清晰认知。
【目标情绪复杂化：对技术潜能的商业敏感度（正向评估）与对潜在社会反弹及长期声誉风险的警惕（负向评估）形成拉锯。决策倾向暂不明朗，但显然在进行深度成本收益分析，而非单纯伦理考量。】
轮到伊莲娜发言时，她没有直接站队，而是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非常“投资人”的角度：“或许我们更应该关注的，不是简单的‘可以’或‘不可以’，而是‘在什么样的框架下可以’。比如，严格的准入标准、透明的数据监控、以及收益的合理再分配机制。风险永远存在，但管理和驾驭风险，正是资本和创新的价值所在。”
这番话既没有完全否定技术，又强调了规则和管控，显得成熟而务实，赢得了不少听众（尤其是其他商界人士）的认同。但沈清欢从系统的分析中，听出了更深层的含义：伊莲娜真正关心的，是如何在未来的“神经增强”市场（如果成为现实）中，通过参与甚至主导规则制定，来确保自己投资的安全性和超额回报。伦理对她而言，更像是需要被管理和纳入计算的风险参数之一，而非不可逾越的绝对红线。
这与“灰烬基金会”那种为了“进化”可以践踏一切伦理的疯狂不同，但其中对“规则框架”的操控欲和对“风险计算”的极端理性，却存在某种程度上的“神似”。或许，这正是“基金会”认为可以“引导”或“利用”伊莲娜这类人的原因？
小组讨论继续进行，话题转向基因编辑、人工智能辅助药物研发等。伊莲娜始终保持着她的专业和冷静。沈清欢没有发现她与台下或台上其他嘉宾有任何可疑的、超出正常范围的互动。她的注意力似乎完全集中在讨论本身。
然而，就在讨论接近尾声，主持人开始总结陈词时，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在沈清欢意识中响起，这一次带着明确的指向性：
【检测到听众席左后方区域，出现短暂但强烈的情绪波动源。目标：男性，约四十岁，深色西装，无框眼镜。波动特征：在伊莲娜提及‘规则框架制定权’时，情绪出现高度共鸣与兴奋峰值（瞳孔微扩，身体前倾），随后迅速转为极度克制与观察状态（调整坐姿，视线低垂）。其生物信息场强度与内敛程度，与昨晚房门外扰动源有部分相似特征（需更多数据确认）。注等级：中高。建议：保持隐蔽观察，记录特征。】
沈清欢心中凛然。她没有立刻转头去搜寻，而是继续保持看着前方嘉宾的姿态，只是将眼角的余光尽可能地向左后方区域延伸。系统将捕捉到的那个男性的模糊轮廓和衣着特征强化后，投射在她的意识边缘。
深色西装，无框眼镜，四十岁左右，气质内敛……会是谁？是伊莲娜团队的人？还是……另一个“引路人”？或者，就是昨晚门外的那个人？
她不敢确定，但将这个发现牢牢记住。如果此人与昨晚的扰动源有关，那么他的出现，并且对伊莲娜的发言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和关注，意味着什么？伊莲娜也被纳入了某种观察或接触名单？
讨论在中午十二点准时结束。听众开始退场。沈清欢没有急着离开，她假装整理笔记，用余光观察着左后方那个男人的动向。只见他并未立即起身，而是等到伊莲娜与主持人和其他嘉宾寒暄着走出研讨室后，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随着最后的人流离开。他没有试图靠近伊莲娜，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急切，就像个普通的、对议题感兴趣的与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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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欢等他离开后，才收拾东西起身。她走出研讨室，外面走廊人群熙攘。那个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通往主厅方向的人流中。她没有试图去跟，那太冒险，尤其是在对方可能极其警觉的情况下。
她看了看时间，距离与顾沉舟下午三点的会面还有几个小时。她需要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整理上午的收获，并思考下一步。
午餐在会议中心一个相对安静的咖啡简餐区解决。她一边吃着沙拉，一边在脑海中复盘：伊莲娜的表现符合一个精明、谨慎、注重风险控制的顶级投资人形象，对伦理的态度是工具化的，这或许是其可能被“基金会”视为潜在合作或影响对象的原因。新发现的深色西装眼镜男，身份不明，但行为异常，且可能与昨晚的门外扰动有关，需要重点调查。
她将这两点发现，连同对伊莲娜发言的简要分析，通过加密渠道发给了顾沉舟。对方很快回复：“收到。眼镜男特征已记录，正在排查。下午简报会涉及新线索。保持低耗状态，避免过度探查。”
保持低耗状态……沈清欢明白，这意味着在获得更多情报支持前，不宜再主动进行高风险的接触或追踪。她需要耐心，像一个真正的深海探测器，在安全的深度和距离上，收集水声、磁场和温度的微弱变化，等待拼图自动浮现出更多轮廓。
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望向窗外会议中心中庭那片被玻璃穹顶笼罩的绿植区。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明亮而温暖。但沈清欢知道，在这片看似透明的空间里，光影交错之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在和她一样，安静地观察、计算、等待着。
晨间的简报已更新了线索，午后的暗流似乎又增添了新的分支。
深潜者在光影交织的水层中，继续着她无声的测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