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城的夜幕降临得干脆利落,夕阳的余晖几乎是在顷刻间便被稠密的霓虹与街灯取代。湿热的空气并未因天黑而凉爽多少,反而增添了几分粘腻。沈清欢回到酒店房间,第一件事便是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将窗外那片喧嚣而陌生的光海隔绝在外,仿佛也暂时隔开了那个步步惊心的会议世界。
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与室外的闷热形成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她脱下外套,只穿着一件简单的衬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让那份凉意从脚底慢慢渗透上来,平复着因为持续高度集中而微微发热的神经。
没有立刻去查看顾沉舟提到的加密简报。她需要先给自己,也给系统一点“冷却”和“整合”的时间。下午在论坛中的所见所闻,与李成的短暂接触,以及“织网者”那如同幽灵般出现又消失的身影,这些信息碎片需要被妥善地安置在记忆和认知的框架里,而不是杂乱地堆叠。
她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冰箱旁,取出一瓶冰水,拧开盖子,慢慢啜饮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然后,她在书桌前坐下,闭上眼睛,进入了系统引导的浅层信息整合模式。
没有冥想时的深度沉潜,更像是一种清醒状态下的高效“归档”与“关联”。下午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李成说的每一句话,甚至当时空气中飘过的某种香水或咖啡气味,都被系统以极高的保真度重新提取、审视。系统不再仅仅是提供实时分析,此刻更像一个强大的记忆宫殿管理员,帮助她将碎片化的短期记忆,与已有的背景知识(“灰烬基金会”档案、父亲的研究方向、陈威廉的公开言论等)进行交叉比对,寻找潜在的模式和联系。
意识中仿佛展开了一个无形的三维网络。代表陈威廉的节点处于中心,向外延伸出数条光线:一条连接着他激进的商业伦理观,其颜色偏向暗红(危险/激进);一条连接着他的研究机构,旁边开始浮现顾沉舟提到的“异常资金流动”的标签(待查证);几条较细的光线,连接着下午论坛中那几个被他特别关注或回应的听众,包括那个矜持微笑的中年亚裔男性和金发女性分析师;而最重要的一条,颜色呈现出一种冰冷的幽蓝色,带着“高度不确定”和“高关联性”的标记,连接着“织网者”……
系统在这些节点之间尝试建立更复杂的逻辑关系,提出假设,又根据现有信息进行验证或搁置。例如,假设陈威廉是“灰烬基金会”试图在亚洲神经科技商业圈培养或合作的“白手套”之一,“织网者”的出现,可能是代表“基金会”或“牧羊人”网络对其进行评估、接触或提供某种支持。李成提及的“特殊合作网络”和“低调客人”,则为这个假设提供了侧面的、模糊的佐证。
当然,这些都还只是假设。需要更多证据。
大约半小时后,信息整合告一段落。沈清欢感到精神上的那种轻微“过载”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下午经历的更清晰、更有条理的认知。
【下午侦察行动总结:主要目标(确认陈威廉与可疑网络关联)初步达成,发现关键关联人物‘织网者’,获取侧面情报(李成)。风险评估:接触行为未引起明显警觉。认知消耗:中等,已恢复。建议:可进行下一阶段信息处理——查阅加密简报。】
系统的建议总是及时而理性。
沈清欢这才拿起那部加密平板,连上酒店经过反复检查确认安全的网络。很快,一份新的、带有“深潜-绝密”标记的文件出现在了收件箱。她输入动态密码,文件解锁。
内容比下午顾沉舟口头提及的要详细得多。这是一份由“东风”情报分析部门协同部分“隐士会”技术专家完成的初步报告,聚焦于陈威廉名下那家名为“新前沿神经科技研究所”的机构。
报告指出,在过去十八个月内,“新前沿研究所”接收了三笔来源隐蔽、总额超过两千万美元的资金注入。这些资金并非通过常规的风投或政府资助渠道,而是经由数个设在开曼群岛、塞浦路斯等离岸金融中心的空壳公司层层流转,最终以“研究赞助”或“技术咨询费”的名义进入研究所账户。资金流向显示,其中相当一部分并未用于常规的实验室设备采购或人员薪资,而是流向了几个与研究所核心研究方向关联度不高、甚至有些奇怪的项目:比如对某种东南亚特定植物的神经活性成分提取研究(与该所主攻的脑机接口硬件相去甚远),以及资助了几位并非该领域顶尖、但研究方向涉及“非标准神经信息编码理论”的边缘学者。
更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一笔资金的最终源头,经过极其艰难的逆向追踪,指向了一家注册在瑞士、背景极为神秘的私人资产管理公司——“暮光资本”。而“暮光资本”这个名字,在“隐士会”更早的、关于全球可疑科技资金流动的监控档案中,曾与几起涉及非法人体实验和生物武器原料走私的未解案件有过极其微弱的关联(均无直接证据)。
报告最后附上了一份名单,列出了近期与“新前沿研究所”有过非公开接触、或出现在其某些小型内部研讨会上的可疑人物。其中几个名字,沈清欢下午在论坛听众中曾有过印象。而名单的末尾,用红字标注了一个代号:“引路人”——描述为:身份不明,疑似为“暮光资本”或更上层资金方的中间人,负责筛选和接触有潜力的研究团队或个人,特征为:行事极度低调,从不留下影像记录,擅长利用学术会议等公开场合进行隐蔽观察和初步接触。
“引路人”……沈清欢心中一动。这个代号描述的行为模式,与下午“织网者”的表现,以及李成口中的“低调客人”,似乎有重叠之处。难道“织网者”就是“引路人”?还是说,“引路人”是另一个角色?“暮光资本”……会是“灰烬基金会”操控的众多资金外壳之一吗?
疑问更多了,但线索也开始收束。陈威廉的研究所、异常资金、“暮光资本”这些点正在被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串联起来。这条线,很可能最终通向“守夜人”,甚至更深的“灰烬基金会”核心。
她将简报内容仔细阅读了两遍,确保关键信息都记入脑海。系统也同步完成了数据的录入和与下午观察的关联分析。
【新情报整合完成。陈威廉及其研究所(可能为技术孵化器或‘白手套’)。此链条符合‘灰烬基金会’外围技术网络构建的典型模式。待验证环节:陈威廉本人对基金会真实目的的知情程度;‘织网者’的具体角色与权限;资金最终用途(可疑植物研究、边缘学者资助)的真实目的。】
沈清欢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明天的峰会进入第二天,日程依旧紧凑。根据简报和她的观察,陈威廉上午没有公开活动,下午可能参加另一个关于“神经调控与潜能开发”的争议性论坛。索科洛娃明天上午有一场关于“生物科技投资伦理与风险”的小组讨论,这是一个接近她的好机会,可以观察她对相关议题的真实反应,甚至尝试进行有限的、符合身份的交流。
“织网者”的行踪则完全无法预测,只能继续保持警惕,期待她在其他场合再次出现,或者通过观察她可能接触的其他人员来间接定位。
至于那个“引路人”……需要更密切地关注陈威廉研究所团队在会议期间的非公开活动,以及任何试图与陈威廉进行私下、非正式接触的神秘人物。
思路渐渐清晰。她知道自己不能操之过急。情报工作就像拼图,有时候快就是慢,莽撞的接触或追踪反而会打碎现有的碎片,让拼图更难完成。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楼下街道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这座不夜城仿佛永远不会真正沉睡,就像隐藏在其间的那些秘密交易和无声较量,也总是在光明与黑暗的缝隙中持续进行。
饥饿感这时才姗姗来迟。她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多。她不想去酒店嘈杂的餐厅,便用客房服务点了一份简单的三明治和沙拉。等待送餐的间隙,她再次调出会议app,仔细研究起明天伊莲娜·索科洛娃参与的那场小组讨论的详细议程和嘉宾名单,试图从中找出可能的谈话切入点。
食物送来后,她一边慢慢吃着,一边继续思考。系统的情绪模块处于低功耗的待机监测状态,确保她对周围环境(包括送餐员)保持基本的警觉。
一切都显得平静,按部就班。
然而,就在她吃完最后一口沙拉,准备收拾餐盘时,系统的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轻微的波动:
【警告:检测到房间外走廊区域,出现短暂但高强度的生物信息场扰动。扰动源:单一,移动轨迹:由电梯方向快速接近,于宿主房门外约三米处停滞,持续约五秒后,迅速远离,方向:安全通道楼梯间。扰动特征:高度内敛,但底层情绪光谱异常——混合强烈克制、高度专注、以及一丝……未完成的‘行动意图’。威胁等级:无法准确评估,但建议提升警戒。】
沈清欢的动作瞬间凝固。
有人刚刚极其快速地靠近了她的房门,停留了短短几秒,然后又迅速离开?不是服务人员,服务人员的情绪场通常是程式化的疲惫或礼貌性积极。也不是普通房客,不会在别人门口突然停滞又快速离开,还带着“未完成的行动意图”?
是冲着她来的?是下午那个跟踪者的同伙?还是……别的什么?
她轻轻放下叉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全身的肌肉微微绷紧,感官被调动到极致。系统也全力运转,将感知范围集中于房门外的走廊区域。
一片寂静。只有酒店中央空调系统发出的低沉送风声。
几秒钟后,系统的提示再次出现:
【扰动已完全消失于感知范围。走廊区域恢复常态生物信息场背景。无后续异常。】
走了?
沈清欢缓缓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望去。走廊空无一人,灯光昏暗柔和,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刚才那几秒钟的“异常”是真实发生的。有人来过。带着目的。
是试探?是警告?还是……一次未遂的什么?
她回到房间中央,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并没有太多恐惧,更多的是警惕和疑问。看来,这座酒店,这个房间,也并非绝对的安全孤岛。阴影的触角,或许比她想象的延伸得更近。
她没有立刻联系顾沉舟报告此事。深夜的紧急通讯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她记下了时间和系统的描述,决定明天早上再通过安全渠道汇报。
这一夜,沈清欢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她在系统辅助下进行了分段浅睡眠,保持着一部分意识对环境的监测。
l城的夜,在窗外无声流淌。
深潜者在暂时的港湾中,感受到了水下悄然接近的暗流。
夜还很长,分析在继续,而危险似乎从未真正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