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沈清欢提前十五分钟离开了会议中心。室外的阳光依旧炽烈,但空气里开始酝酿着一场午后雷雨前的沉闷。她没有叫车,选择沿着规划好的、相对僻静但有监控覆盖的步行路线,朝着aura咖啡馆方向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保持着一种学者特有的、略带沉思的步态。系统持续进行着低强度的环境扫描,重点监测身后及侧方有无异常跟踪。或许是由于上午在小组讨论中发现了新的可疑人物,又或许是因为顾沉舟已经加强了被动监控,这一路并未再感觉到那种如芒在背的注视。
aura咖啡馆下午的客人比上午稍多,但也远未到拥挤的程度。舒缓的钢琴曲取代了上午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研磨咖啡豆的香气和淡淡的甜点味道。沈清欢推门而入,凉爽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
顾沉舟已经在了。依旧是那个最里面的靠窗位置,但今天他面前除了一杯黑咖啡,还多了一个轻薄的黑色合金手提箱,放在桌下脚边。他正看着窗外街道,侧脸线条在午后斜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听到门口风铃响动,才转过视线,朝沈清欢的方向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沈清欢照例先去柜台点了一杯冰柠茶,然后才走向他的座位。坐下时,她注意到顾沉舟的眼神在她脸上快速扫过,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随后目光落回自己面前的平板电脑上。
“没尾巴。”沈清欢低声先报了平安。
“嗯。”顾沉舟应了一声,手指在平板边缘敲了敲,“上午的汇报和眼镜男的特征收到了。初步排查,数据库里没有完全匹配的记录,但有几个相似度较高的。”他将平板屏幕转向沈清欢,上面是几张不同角度、有些模糊的监控截图,都是深色西装、戴眼镜的亚裔男性,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这些是过去一年内,在不同国际会议或商务场合被‘东风’或友方标记过的、行为模式异常的可疑人物。无法确定上午的是其中哪一个,或者……是新的。”
沈清欢仔细看着那些截图,虽然模糊,但她能感觉到上午那个男人的气质和其中某两张较为内敛的有些相似,但也仅仅是相似。“他关注伊莲娜的发言,特别是关于‘规则制定权’的部分,反应很强烈。”她补充道。
“这符合某些‘引导者’或‘评估者’的行为特征。”顾沉舟收回平板,“他们寻找的,不一定是技术狂人,更多是那些有影响力、有能力在现有体系内开辟‘灰色空间’或推动规则重塑的人。伊莲娜符合这个标准。”
他顿了顿,从脚边提起那个黑色合金手提箱,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简报更新。‘暮光资本’那条线有进展。”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通过特殊渠道,获取了‘暮光资本’过去五年部分非公开投资记录的片段。其中有三笔,指向三家不同的、从事前沿生物信息处理或神经接口材料研发的小型公司。这三家公司,在过去两年内,都曾与陈威廉的‘新前沿研究所’有过技术合作或人才交流。”
“资金经由‘暮光资本’流入这些公司,再通过这些公司与陈威廉的研究所产生联系?”沈清欢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这样更隐蔽,也能分散风险。”
“没错。而且这三家公司中,有两家在过去六个月内,都曾有一位代号‘顾问’的非雇员频繁访问。描述很模糊:中年亚裔男性,技术背景深厚,言谈极具煽动性,对‘突破现有范式’极度热衷。”顾沉舟看着沈清欢,“我们怀疑,这位‘顾问’,可能就是‘引路人’,甚至……与‘守夜人’体系有更直接的联系。”
“那上午的眼镜男,会不会就是这个‘顾问’?或者他手下的人?”沈清欢问。
“不排除可能。但‘顾问’的描述更偏向‘技术布道者’,而上午那位,观察伊莲娜时的情绪更偏向‘战略评估者’,略有不同。”顾沉舟分析道,“‘灰烬基金会’的网络很可能层级分明,分工细致。‘顾问’负责技术筛选和理念灌输,‘引路人’或‘织网者’负责接触与评估有影响力的节点人物(如陈威廉、伊莲娜),而‘守夜人’则处于更高层,负责协调与决策。”
沈清欢点了点头,这个推测很有说服力。
顾沉舟的手指在黑色手提箱的密码锁上轻轻拂过,但没有打开。“这个箱子里,是‘暮光资本’那几笔可疑投资更详细的资金路径分析,以及那三家技术公司的背景调查,还有我们能找到的关于‘顾问’的所有零星信息。加密等级很高,你带回酒店看,看完后文件会自动销毁,箱子有反追踪和自毁装置。”
沈清欢心中一凛,明白这里面情报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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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顾沉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几不可闻,“我们监听到一个加密程度极高的卫星通讯信号片段,源头疑似在l城,但位置飘忽。内容经过初步破译,只有几个关键词重复出现:‘守夜人’、‘第二阶段’、‘样本残骸回收’、‘新港’。”
“样本残骸回收?!”沈清欢瞳孔微缩。“灯塔”平台的“样本”不是已经确认销毁了吗?
“可能不是指‘灯塔’的‘样本’。”顾沉舟眼神冰冷,“‘灰烬基金会’类似的项目可能不止一个。‘样本’也可能指代其他东西,甚至是……某种失败或遗弃的试验品残骸。‘新港’……我们正在排查全球范围内可能代指‘新港’的地点,目前没有明确指向。”
新的谜团。沈清欢感到事情远比想象中更复杂、更庞大。
“你的任务需要调整。”顾沉舟看着她,“下午和明天,继续观察陈威廉和伊莲娜,但重点留意是否有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提及或表现出对‘样本’、‘残骸’、‘回收’、‘新港’这些词汇的关注或异常反应。同时,注意自身安全,昨晚和上午的异常表明,这个区域活跃着不止一股隐蔽力量,且可能已经对你或你的身份产生了初步兴趣。”
“明白。”沈清欢沉声应道。
“箱子你带走。老规矩,后门。”顾沉舟将手提箱推到她手边,然后端起咖啡杯,结束了这次会面。
沈清欢拿起箱子,入手比看起来略沉,质感冰凉。她提起自己的资料袋,将箱子自然地放在里面,然后起身,对顾沉舟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洗手间方向。
一切流程与昨天相似。利用钥匙打开员工通道,穿过堆满杂物的昏暗走廊,推开后门进入小巷。午后的小巷更加闷热,空气中飘荡着腐烂水果和机油的味道。她快速走出小巷,来到另一条街,拦下出租车返回酒店。
车上,她将资料袋抱在怀里,能感觉到里面那个黑色手提箱坚硬冰冷的轮廓。新的情报,新的谜团,新的潜在威胁……信息量有些大。她闭上眼睛,让系统辅助进行初步的、非深度的信息分类和压力缓冲。
【高强度情报接收完成。初步分类:资金网络线索(高价值)、新威胁词汇(高优先级)、任务调整指令(明确)。检测到宿主认知负荷轻微上升,情绪状态:高度专注混合审慎压力。建议:返回安全环境后进行深度信息处理与情绪调节。】
回到酒店房间,沈清欢第一件事依旧是安全检查。确认无误后,她才将那个黑色手提箱放在书桌上。箱子需要她的指纹和顾沉舟提供的动态密码双重验证才能打开。
解锁过程安静而迅速。箱子内层是某种吸光材料,里面整齐地放着几份纸质文件和一枚特制的加密数据存储器。她先拿起文件,快速浏览。
文件内容印证了顾沉舟的口头简报,但更加详细。资金流向图清晰展示了“暮光资本”到三家壳公司,再到那三家技术公司,最后与陈威廉研究所产生交集的复杂路径。每家技术公司的背景调查都显示,它们在获得“暮光资本”注资后,研究方向都发生了微妙的、朝着更激进或更边缘领域倾斜的变化。关于“顾问”的信息极少,只有两份第三方转述的对话记录片段,显示此人确实对突破伦理限制的技术抱有极大热情,且言语中隐隐透露出对某个“更高层次计划”的知晓。
数据存储器里的内容更多,主要是通讯元数据分析、部分可疑人员的行程交叉比对等更技术性的资料。沈清欢没有时间细看,她知道看完后这些数据就会消失。
她花了近一个小时,将所有关键信息强行记忆下来,并让系统进行辅助存储和关联分析。当她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时,箱子内部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电子元件复位的声音,紧接着,那些纸质文件的字迹开始迅速变淡、消失,几秒钟后就成了空白纸张。数据存储器的指示灯也熄灭了。
箱子完成了它的使命。
沈清欢将空白纸张和处理过的存储器放回箱子,重新锁好。这个箱子本身或许还有别的用途,但现在只是个空壳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疲惫袭来。不仅仅是记忆的负担,更是那种面对庞大而隐秘的黑暗网络时,产生的无形压力。
她走到窗边,外面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下来,浓云低压,远处的天际有闪电无声划过。一场雷雨将至。
那个“样本残骸回收”和“新港”,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头。“灰烬基金会”到底还有多少秘密?父亲当年,是否也接触过这些更黑暗的部分?
还有那个眼镜男,他到底是谁?属于哪个层级?
疑问纷至沓来,但没有答案。
系统总是能给出最理性的建议。沈清欢依言走到床边坐下,闭上眼睛,任由系统引导着她进入一种比冥想更深、旨在快速恢复精神力的放松状态。
窗外,雷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敲打在窗户上,瞬间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雨幕笼罩了l城,也暂时掩盖了这座城市里所有正在进行的暗流与算计。
深潜者在风雨将至的临时港湾里,抓紧时间修复装备,消化情报,等待着下一轮潜入更深、更暗水域的指令。
而风暴,似乎正在不远处酝酿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