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的阳光炙烤着l城,将街道蒸腾起一层晃动的热浪。沈清欢在酒店房间的冷气中完成了短暂但高效的休整。系统引导的快速冥想帮助她平复了上午遭遇跟踪的些微波澜,并将上午观察到的碎片化信息进行了初步归档和关联性分析。
她换了一身与上午款式相近但颜色稍深(藏青色)的休闲西装套裙,显得更加沉稳。仔细检查了随身装备后,她再次离开酒店,前往会议中心。
下午的会议中心人流量似乎比上午更大,各分会场外的指示牌前聚集着查看日程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更浓厚的咖啡因和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氛围。沈清欢目标明确,直奔“神经信息商业化路径”分论坛所在的c3报告厅。
报告厅规模中等,能容纳两百人左右。她到达时,里面已经坐了大约七成满。前排和中间的好位置多已被占据,大多是看起来资历较深的研究者、企业代表或投资人。沈清欢选择了一个靠后、靠近侧过道的位置,这里视野不错,既能观察讲台,也能兼顾后方入口和部分听众区域,且便于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刚坐下不久,便看到陈威廉博士在一小群人的簇拥下,从后台入口走了进来。他本人比资料照片上看起来更显年轻一些,约莫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学术自信与商业精英气质的笑容。他正与身旁一位头发花白的西方学者低声交谈,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看起来游刃有余。
【目标:陈威廉。进入环境后情绪基线:高度自信与掌控感,混合对即将主导论坛的期待与表演欲。社交能量场活跃,正在建立或巩固其在该小圈子内的核心地位。】
系统给出了实时分析。沈清欢注意到,簇拥在陈威廉身边的几个人,有男有女,年龄不一,但都表现出明显的恭维或追随姿态。其中一个戴黑框眼镜、看起来像是助手的年轻男子,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快速记录着什么,神情专注而略显紧绷。
论坛准时开始。陈威廉作为主持人,先做了简短而富有感染力的开场,阐述了神经信息商业化面临的机遇与“不必要的伦理桎梏”,定下了论坛略带激进和功利性的基调。随后,几位演讲者依次上台,介绍各自在脑机接口硬件产业化、神经数据隐私与定价模型、消费者神经增强产品市场前景等方面的研究和实践。
沈清欢认真地听着,手中的平板电脑记录着演讲要点,同时分出一部分注意力,观察着台上的陈威廉和台下听众的反应。
陈威廉作为主持人,表现得非常活跃。他对每位演讲者都提出了尖锐而直接的问题,常常聚焦于技术落地的速度、成本控制、市场准入门槛以及“如何规避现有监管框架的灰色地带”。他的提问风格富有攻击性,有时甚至带着明显的引导性,试图将讨论引向更“务实”和“突破边界”的方向。台下不时响起附和的轻笑或低语,显然有一部分听众很欣赏他这种风格。
沈清欢能通过系统捕捉到陈威廉在提问和点评时细微的情绪变化。当他成功引导演讲者说出一些接近“擦边球”的言论时,眼底会闪过一丝得意;当演讲者过于保守或拘泥于伦理规范时,他的眉宇间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而在与台下某些特定听众进行眼神交流时,他的笑容会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仿佛在传递某种默契。
【目标行为模式确认:善于利用主持身份塑造话语场,引导话题走向,筛选和吸引‘志同道合’者。其个人理念与‘灰烬基金会’部分激进派主张存在重合点,特别是在‘技术优先,伦理滞后’及‘利用规则漏洞’方面。社交网络构建意图明显。】
沈清欢的目光也开始扫视台下听众。她试图找出那些与陈威廉有明显眼神或表情互动的人,尤其是那些在他提出敏感问题时,露出会心笑容或微微颔首的人。系统协助她进行人脸记录和短暂的情绪捕捉。很快,几个重点观察对象被标记出来:一个坐在第三排、穿着昂贵定制西装、始终面带矜持微笑的中年亚裔男性;一个坐在侧前方、戴着耳麦、不时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输入、看起来像媒体人或分析师的金发女性;以及一个坐在靠后位置、穿着普通但气质阴郁、几乎全程低头记录的白人男子。
中场休息的铃声响起。听众们纷纷起身,活动筋骨,或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谈。陈威廉被几位热情的听众围住,继续着激烈的讨论。沈清欢没有贸然靠近,她站起身,假装要去洗手间,实则沿着报告厅外围缓缓走动,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那些休息的人群,特别是她标记的那几个重点对象。
她看到那个矜持微笑的中年亚裔男性,正与另外两位看起来像是企业高管的人低声交谈,话题似乎涉及某个东南亚国家的监管政策。那个金发女性则快速走到报告厅外,似乎在用手机联系什么人,语速很快,表情严肃。而那个阴郁的白人男子,依旧坐在原处,低头看着自己的记录本,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
沈清欢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保持清醒。休息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她需要决定下一步的行动。直接接触陈威廉风险太大,容易引起注意。或许可以从他身边的人入手,比如那个看起来像是助手的年轻男子?
当她走出洗手间时,恰好看到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助手,正独自站在报告厅外的走廊窗边,对着手里的平板电脑皱眉,似乎在核对什么数据,神情依旧紧绷,甚至带着一丝焦虑。
机会。
沈清欢调整了一下表情,拿起自己装有论文摘要的文件夹,以一种略显迟疑但礼貌的姿态走了过去。
“打扰一下,”她用英语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学术性腼腆,“请问,您是陈威廉博士团队的吗?”
年轻助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她一眼,看到她胸前的名牌和手里的资料袋,警惕性稍降,点了点头:“是的,我是李成,陈博士的研究助理。请问您是?”
“我是沈青,独立研究员,主要关注神经技术的伦理和社会影响。”沈清欢露出一个友善而略带求知欲的微笑,“刚才陈博士在论坛上提出的关于‘动态规避监管框架’的观点非常……引人深思。我想会后来请教几个问题,但看到陈博士很忙。不知道方不方便,向您请教一些更技术性的背景?比如,陈博士团队在推动技术商业化时,具体是如何处理不同司法管辖区数据合规差异的?这在我的研究里是个难点。”
她提出的问题既专业,又恰好戳中了对方可能正在处理的实际难题(从李成刚才皱眉核对数据的样子推测),同时态度谦逊,将自己置于请教者的位置。
李成眼中闪过一丝被认可和需要处理的“工作问题”的混合情绪。他看了看四周,陈威廉还在被围着,暂时不需要他。眼前这个年轻的女研究员看起来无害,问的问题也确实是他工作中常遇到的麻烦。
【目标情绪:初始警惕下降,转为对专业问题的应对状态,混合轻微表现欲(被认可)与工作性烦恼。可信度:中等。社交防御:中等偏低。】
“数据合规……确实是个头疼的问题。”李成叹了口气,语气放松了一些,“不同国家,甚至同一国家不同地区,要求都不一样。我们团队通常的做法是……”他开始简要介绍一些通用的策略,比如利用数据匿名化、本地化服务器、以及与当地合作伙伴成立特殊目的实体(spv)等。
沈清欢认真听着,适时提出几个跟进问题,表现出很好的理解力和继续探讨的兴趣。交谈中,她悄悄引导话题:“陈博士似乎对突破现有框架很有信心,这种信心是源于技术上的绝对优势,还是……有一些特别的‘合作网络’支持呢?”她的问题问得模糊,像是在探讨商业策略。
李成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谨慎,又像是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陈博士在领域内的人脉和资源确实很广。有些合作……不太方便公开讨论。”他含糊其辞,但语气里透露出“我们确实有特殊渠道”的暗示。
“理解,理解。”沈清欢立刻表示理解,转移了话题,“像今天这样的论坛,除了公开的演讲者,陈博士通常还会特别关注哪些类型的参与者呢?投资人?潜在的合作者?还是……”她欲言又止。
李成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更安全,想了想说:“都有吧。陈博士比较看重实际能推动事情进展的人。比如有特殊渠道的技术供应商、能搞定特定区域许可的顾问、或者……眼光超前、不惧风险的投资人。”他压低了声音,“其实今天台下就有几位陈博士很重视的客人,不过他们比较低调。”
沈清欢心中一动。“哦?是坐在前排的那几位吗?看起来都很有分量。”
“不全在前排。”李成下意识地朝报告厅内瞥了一眼,目光似乎在某个方向略微停留了一下,但很快收回,“有些更喜欢在幕后观察。”
就在沈清欢还想再试探时,报告厅内传来提醒下半场即将开始的铃声。
“抱歉,我得回去了。”李成匆忙说道,对她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报告厅入口。
沈清欢没有立刻跟进去。她站在原地,脑海中快速回放着刚才的短暂交流和李成的每一丝表情变化。系统也将捕捉到的细微情绪波动进行了强化分析。
【目标李成在提及‘特殊合作网络’及‘低调客人’时,情绪出现短暂波动:混合自豪(知晓内情)、谨慎(保密要求)、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对提及对象?)。其目光无意识瞥向的方向,大致为报告厅中后部偏左区域。】
她记住了那个方向。
下半场论坛开始后,沈清欢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了那个中后部偏左的区域。那里座位比较分散,光线也相对暗淡。她仔细辨认着,试图找出可能符合“低调客人”特征的人物。很快,她的目光锁定在两个人身上。
一位是大约六十岁、穿着朴素深色夹克、戴着老式眼镜、一直在笔记本上认真书写(而非使用电子设备)的亚裔老人,他几乎不抬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另一位,则让沈清欢的心跳微微加速——是上午在主报告厅注意到的那个“织网者”,她换了衣服,现在是一身低调的深蓝色连衣裙,独自一人坐在稍靠边的位置,目光平静地看着讲台,手指在膝盖上的平板电脑边缘无意识地轻敲着。
“织网者”在这里!而且,根据李成暗示的“低调客人”,她很可能是陈威廉重视的“客人”之一!这意味着陈威廉与“牧羊人”网络(或至少与其关联人物)存在直接接触!
这是个重要发现。
沈清欢强压下内心的波动,保持外表的平静,继续观察。她发现,“织网者”在整个下半场论坛中,几乎没有明显的情绪外露,也未曾与陈威廉或台上演讲者有直接的眼神交流。她就像个纯粹的观察者。但系统捕捉到,当陈威廉再次发表某些绕过监管的激进言论时,“织网者”的手指敲击频率会有极其细微的加快;而当某位演讲者过于强调伦理风险时,她的呼吸会变得略微浅而缓,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
她在评估。评估陈威廉的“价值”和“可利用性”?评估这个论坛所代表的技术圈层的“激进程度”和“合作潜力”?
论坛在近五点结束时,陈威廉做了总结陈词,再次呼吁“勇敢者”打破桎梏,拥抱神经科技带来的“新商业纪元”,赢得了不少掌声。“织网者”在掌声响起前,便已悄然起身,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报告厅。
沈清欢没有立刻去追。她知道跟踪“织网者”这种级别的人物,以她目前的能力和环境,风险极高,且容易打草惊蛇。她记下了对方离开的时间和方向,然后像其他普通与会者一样,随着人流慢慢走出报告厅。
傍晚的阳光热度稍减,会议中心外的广场上人群依旧。沈清欢没有立刻返回酒店,而是在广场边缘找了个长椅坐下,假装查看手机,实则整理着下午的收获,并通过加密频道将关键信息(“织网者”现身陈威廉论坛、疑似存在其他“低调客人”、李成透露的有限信息)简要汇报给顾沉舟。
很快,顾沉舟回复:“收到。‘织网者’动向另一组已跟进。保持观察,避免接触。晚上酒店房间会有一份加密简报,关于陈威廉名下研究机构近期的异常资金流动和合作伙伴,可能与‘牧羊人’网络有关。注意查收。”
新的情报即将到来。沈清欢关闭通讯,望向远处渐渐沉入城市轮廓的夕阳。白天的论坛结束了,但水面下的暗流似乎因为“织网者”的浮现而变得更加湍急。
她成功地在目标论坛中,捕捉到了一丝真正来自阴影深处的涟漪。
这涟漪会将他们引向何处?
沈清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晚风吹乱的衣襟,向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深潜者的第一次深度下潜,似乎触及了某些坚硬的、隐藏在淤泥之下的结构。
而探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