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城的清晨来得早，湿热的气息透过酒店窗户的缝隙渗入房间，带着一种与“海豚湾”截然不同的、充满生命力的躁动感。沈清欢在系统根据当地时区和她的生理节律优化的时间点醒来，没有一丝滞涩。经过昨晚的深度整合冥想，长途旅行的疲惫感已基本消退，精神处于一种清晰而专注的待命状态。
她换上那套米白色休闲西装，将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略施淡妆以遮掩依旧偏于苍白的脸色，镜中的形象看起来干练、知性，又带着一丝年轻学者特有的、恰到好处的书卷气。她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加密手机、伪装成普通u盘的多功能数据接口、微型录音笔、以及几份打印出来的、与她“研究方向”相关的论文摘要（用作搭讪或掩饰的道具）。
早餐在酒店餐厅解决。她选择了一个靠近角落、视野良好的位置，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简单的西式早餐，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餐厅里的其他客人。这个时段用餐的多是商务人士，偶尔有几桌家庭游客。系统在后台悄然运行着基础的情绪与环境扫描，未发现异常关注。
【环境安全。宿主外观与行为符合掩护身份。建议：用餐后前往会议中心，提前完成注册，熟悉场地布局，为观察目标留出充裕时间。】
八点整，沈清欢离开酒店，叫了一辆出租车前往不远处的l城国际会议中心。清晨的交通已经略显拥挤，会议中心那栋颇具未来感的流线型建筑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入口处悬挂着峰会的大幅海报和各国赞助商的标识，身着正装或商务休闲装的人流开始汇聚。
她在入口处出示了电子邀请函和身份证明，经过简单的安检，进入了宽敞明亮的主厅。注册台前已经排起了几列队伍，不同肤色、语言的与会者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水、纸张和电子设备混合的气息。沈清欢排在其中一列，耐心等待，同时将感知的“触角”悄然延伸出去。
系统开始工作，过滤掉过于嘈杂的背景情绪噪音，将注意力集中在注册台工作人员、附近频繁出入的内部通道、以及那些看起来独处或行为稍显异常的人身上。
『注册台左侧第三位工作人员，表面热情高效，但底层情绪疲惫且略带厌烦（重复性工作），可信度一般，无威胁。』
『右侧通道入口处站立两名佩戴内部工作证的保安，警惕性中等，注意力集中于大件行李和快速通过人群，标准流程执行者。』
『前方不远处一名亚裔中年男性，独自等待，频繁查看手表，视线飘忽，情绪光谱：混合轻微焦虑（等待某人？）、对环境的陌生感、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标记：需后续观察。』
注册过程很顺利。她领取了印有自己名字（沈青）的胸牌、会议日程册、礼品袋以及一张可以出入各分会场的门卡。胸牌的设计简洁，除了名字和“独立研究员”字样外，还有一个二维码，扫描后可以连接到会议的官方app，查看更详细的议程和演讲者资料。
她没有立刻深入会场内部，而是拿着资料，走到主厅一侧相对安静的休息区，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摊开日程册，假装认真研究，实则开始构建对环境的整体认知。
会议中心内部空间巨大，主厅连接着多个大小不一的报告厅、研讨室、展览区以及众多的休息和社交空间。根据日程，今天上午的重头戏是主报告厅的开幕式和几个主旨演讲，下午开始则分流到各个专题分论坛。她的三个重点目标中，陈威廉博士下午主持“神经信息商业化路径”索科洛娃上午会出现在主报告厅，但不确定是否发言；“牧羊人”则毫无信息，只能靠随机观察和异常行为识别。
时间尚早，距离与顾沉舟约定的十点半咖啡馆会面还有一个多小时。沈清欢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先在主报告厅附近区域进行初步的环境熟悉和人员观察。
她站起身，将胸牌端正地别在西装外套上，拿起资料袋，以一种不疾不徐的步伐，随着人流朝主报告厅方向走去。沿途，系统持续标记着值得注意的细节：某个角落隐蔽的监控摄像头角度、连接展览区的通道人流密度、个别与会者身上佩戴的、可能关联特定机构或圈子的特殊徽章或饰品……
主报告厅气势恢宏，能容纳近千人。巨大的屏幕上播放着峰会的宣传片，灯光已经调暗，前方讲台布置得庄重而具有科技感。已有不少与会者陆续入场，寻找座位或与熟人寒暄。沈清欢选择了一个靠近后方侧门、视野能覆盖大片区域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便于观察进出人员，也方便在有需要时悄然离开。
她打开会议app，调出演讲者名单，目光扫过那些照片和简介，同时将系统的“人脸识别”与“情绪特征捕捉”模块调整到待命状态。她需要从这数百人中，筛选出可能的目标和相关人物。
开幕式在九点准时开始。主办方代表、政府官员、学界泰轮流上台致辞，内容无非是欢迎、展望、强调合作与伦理。沈清欢对这些官方辞令兴趣寥寥，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台下前排就座的嘉宾席、以及陆续从侧门进来的迟到者身上。
系统不断将捕捉到的人脸与数据库中有限的目标照片进行比对。由于目标信息有限，特别是“牧羊人”完全没有图像资料，比对成功率很低。更多的是对情绪状态和行为模式的观察记录。
『前排左起第五位，白发西方男性学者，演讲期间频繁与邻座低声交流，情绪：混合轻微不屑（对演讲内容？）与功利性评估（寻找可利用点？），标记。』
『侧门进入，穿深灰色定制西装亚裔女性，约四十岁，佩戴简洁珠宝，气质沉稳干练。入场后未立即寻找座位，而是在后排站立观察片刻，视线扫过嘉宾席某处（伊莲娜·索科洛娃座位方向？），随后才低调入座。情绪：高度内敛，表层平静，底层存在明确的目标导向性关注。注等级：中高。索科洛娃特征比对。』
沈清欢将目光投向嘉宾席。找到了伊莲娜·索科洛娃。资料上的照片是几年前的了，真人看起来更瘦削一些，金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髻，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套装，正专注地看着演讲台，偶尔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从沈清欢的角度和距离，无法捕捉到足够清晰的微表情细节，但系统的远距离情绪感知模块依然能勾勒出一个大致轮廓：『目标情绪：高度专注与专业评估状态，无明显情绪波动，防御性低（身处公开场合核心区域），社交面具牢固。』
至于那个后来入场的深灰色西装女性，沈清欢无法确定其身份，但系统标记出的“目标导向性关注”让她将其列为次级观察对象。
开幕式和主旨演讲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沈清欢始终保持着一种“认真听讲”的姿态，实则大脑和系统都在高速运转，收集着碎片信息，尝试拼凑出这个精英聚集之地的权力图谱和人际关系网络。
距离与顾沉舟会面还有十分钟。她需要穿过会议中心长长的走廊，从另一侧的出口离开建筑，前往约定的咖啡馆。
走廊里人潮稍减，但仍有不少与会者在交谈、打电话或匆匆赶场。沈清欢保持着自己的步速，目光平视前方，但感知的雷达全开。她能“感觉”到周围人群混杂的情绪流：赶时间的焦躁、与人重逢的喜悦、对演讲内容的兴奋讨论、以及……一丝极其微弱、但似乎从她离开主报告厅侧门后，就隐隐缀在身后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关注”。
【检测到持续性低强度关注，来源：后方约十五米，混合在人群中，移动轨迹与宿主保持相对同步。目标情绪：平静的观察与评估，无显着恶意，但目的不明。威胁等级：低，但需警惕。建议：保持自然行进路线，可适当进入前方展览区利用人流短暂规避观察，测试对方反应。】
沈清欢心中微凛。有人注意到她了？是会议保安？还是……某个势力的眼线？她按照系统建议，在路过一个大型生物科技公司展台时，装作被展品吸引，放慢脚步，靠近观看。同时，系统将后方关注源的移动轨迹、距离变化等信息实时反馈。
关注源在她放缓脚步后，也随之慢了下来，并未靠近，也没有离开，依旧保持在一个相对固定的距离，像一条无形的影子。是专业的跟踪者。
沈清欢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看了几十秒展品后，便继续向出口走去。她不能因为一个不明身份的尾随者而错过与顾沉舟的会面，那可能会引起更多怀疑。
她加快了些脚步，同时将情况通过加密通讯终端以预设的紧急代码简要发送给顾沉舟。对方几乎秒回：“收到。按计划会面。aura咖啡馆有后门。”
看到回复，沈清欢心下稍安。她迅速走出会议中心，室外的阳光和热浪扑面而来。aura咖啡馆就在街对面不远处的拐角，一家看起来颇有格调的独立咖啡馆。她穿过马路，推开咖啡馆沉重的木门，凉爽的咖啡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瞬间将她包围。
咖啡馆里客人不多，大多是在笔记本电脑前工作的自由职业者或进行商务洽谈的人。她一眼就看到了顾沉舟。
他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口，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咖啡和一台打开的轻薄笔记本电脑。他穿着简单的深色polo衫和卡其裤，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咖啡馆工作的商务人士，低调得近乎隐形。
沈清欢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先到柜台点了一杯冰美式，然后才端着咖啡，自然地走向顾沉舟所在的方向，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
“抱歉，路上有点耽搁。”她低声说，将咖啡放在桌上，目光与抬起头的顾沉舟对上。
顾沉舟的脸色看起来比在“海豚湾”时好了一些，但眼底的疲惫依然存在。他的眼神锐利如常，快速扫过沈清欢的脸和周身，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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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你发的代码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尾巴还在外面？”
“不确定进没进来。我放缓观察过一次，对方很专业，保持距离。”沈清欢也低声回答，拿起咖啡杯，借喝水的动作掩饰嘴唇的翕动。
“描述一下。”顾沉舟的目光看似落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手指偶尔敲击键盘，仿佛在处理邮件。
沈清欢调动记忆和系统的记录：“男性，身高约175-180，偏瘦，戴深色棒球帽，穿浅灰色不起眼的速干夹克和深色长裤。没看清脸。从我离开主报告厅侧门开始留意到，距离保持在十五到二十米，步频随我变化，经过展览区时未靠近，也未远离，像是……确认我的路线？”
顾沉舟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似乎在调阅什么。“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会议常规安保。后门我已经确认安全，五分钟后，你从后门离开，绕回酒店。我会处理尾巴。”
“会不会是‘灰烬基金会’的？”沈清欢问。
“可能性不大。如果是，手段太粗糙。更像本地某个情报贩子或私家侦探，受人雇佣来盯梢特定目标。”顾沉舟分析道，“可能是你‘沈青’这个身份引起了某些人的兴趣，也可能是随机筛查。不管怎样，不能让他继续跟。”
“需要我做什么？”
“正常喝完你的咖啡，看手机，然后去洗手间。洗手间旁边的通道通向员工区和后门，钥匙在这里。”顾沉舟将一个不起眼的、类似u盘的小东西从桌下悄然滑到沈清欢手边，“出门后右转小巷，直走两百米到另一条街，打辆车回酒店。下午的会议照常参加，但提高警惕。”
沈清欢接过那小东西，感觉到它的金属外壳微微发凉。“明白。”
“说说会议内部情况。”顾沉舟切换话题。
沈清欢快速汇报了上午的观察：伊莲娜·索科洛娃的位置、中途离场；那个引起她注意的深灰色西装女性；以及在前排观察到的几个情绪或行为有微妙异常的人物。她没有提及系统提供的详细情绪分析，而是用“直觉”、“观察”等更符合常理的词汇来描述。
顾沉舟认真听着，偶尔在电脑上记录。“伊莲娜离场是约了人私下见面，我们另一组人跟了，目前安全。深灰色西装女性，查一下。”他快速在内部系统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片刻后，一张稍微清晰些的监控截图出现在屏幕上，附带着简略信息：“疑似目标‘牧羊人’关联人物，代号‘织网者’，身份为某跨国科技咨询公司高级合伙人，多次出现在与‘基金会’外围技术转移相关的非正式场合。危险等级：中。避免直接接触，优先观察其社交网络。”
果然不是普通人。沈清欢将“织网者”这个代号和形象牢记于心。
“陈威廉下午的论坛，你需要进去旁听，观察他的言行和与哪些人互动。伊莲娜下午可能出现在投资主题的分会场，‘织网者’行踪不定，保持警惕。”顾沉舟布置着任务，“有任何发现，老规矩通讯。”
“好。”沈清欢点头。
时间差不多了。她端起咖啡杯，将最后一点冰美式喝完，然后拿起手机，假装查看信息，自然地站起身，对顾沉舟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她能感觉到，顾沉舟的目光在她背后短暂停留，随即又回到了他的电脑屏幕上，仿佛只是一个陌生人离去。
沈清欢走进洗手间，确认里面无人后，迅速拿出那个小金属件，对着洗手间旁边一扇标注着“员工专用”的门锁感应区按了一下。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开了。
她闪身进入，门在身后自动关上。眼前是一条略显昏暗的狭窄通道，堆放着一些清洁用品和纸箱。她按照顾沉舟的指示，快速穿过通道，推开另一端的门，刺眼的阳光和闷热的空气涌了进来。这是一条背街的小巷，堆放着垃圾桶，没什么人。
她毫不犹豫地右转，加快脚步，同时系统持续扫描着周围环境，确认没有新的跟踪者。
两百米后，她走出了小巷，来到另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上酒店名字。
车子驶离，沈清欢靠在座椅上，轻轻吐出一口气。第一次会面，第一次遭遇潜在跟踪，第一次接收到更明确的任务指令……紧张感尚未完全消退，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风险与挑战的兴奋感，却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系统在她意识中平静地总结：
【首次定点会面完成。情报交换效率：高。外部威胁（跟踪者）已由合作方接管处理。宿主临场反应与指令执行：符合预期。情绪状态：任务压力下适应性良好，轻微兴奋感有助于提升专注度。建议：返回酒店后进行短暂休整与信息复盘，为下午任务做准备。】
车窗外，l城白日的喧嚣景象飞速掠过。
深潜者与她的“舵手”，在暗流涌动的陌生水域，完成了第一次悄无声息的汇合与校准。
而水面之下的猎杀与反猎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