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队员的倒计时即将归零。
博士的手指僵在控制终端上方，距离一个标有“紧急暂停/隔离”的虚拟按钮只有毫厘之差。他的眼球微微震颤，视线在顾沉舟毫无表情的脸、舱门外隐约的身影、以及屏幕上那条已经跳到999的红色进度条之间疯狂游移。
注射，意味着那个独一无二的“变量”——沈清欢，以及她身上可能蕴含的、超越现有理论的生物信息接口奥秘——将被彻底抹除，化为毫无研究价值的一滩破碎的有机物。他的“新世界”蓝图将永远缺失这至关重要的一块拼图，一种潜在的、更优的进化路径可能就此湮灭。这对于一个毕生追求技术极致与理论完美的偏执狂来说，无异于最残酷的刑罚。
不注射，顾沉舟显然会毫不犹豫地下令。这个“清除派”的“烛龙”，其冷酷和决断，博士早已在情报中了解。他就是在赌，赌博士无法承受“不完美”和“未知遗失”的代价。
时间在极端寂静中粘稠地流淌。中央球体缓缓旋转，淡金色的光芒如水银泻地。数据流无声奔涌，9991 9992
博士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野兽受伤般的、压抑的低吼。他那双一直如同精密仪器般冰冷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血丝，混杂着狂怒、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未知”近乎病态的贪婪与恐惧。
“住手！”他终于嘶吼出声，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扭曲变形，“停止注射！”
几乎在他话音出口的同一瞬间，他那枯瘦的手指，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狠狠按下了那个“紧急暂停/隔离”按钮！
嗡——！
整个珍珠白的“圣殿”空间，骤然一暗！并非断电，而是所有光源的亮度瞬间被调低了数个等级！中央球体的金色光芒变得晦暗，如同蒙尘的琥珀；终端屏幕的数据流猛地一滞，随即被一层红色的“警告：程序暂停-核心隔离已启动”覆盖；墙壁和天花板脉动的光流也黯淡下去，如同濒死的脉搏。
那条红色的进度条，死死定格在9993。
成功了！顾沉舟的赌博见效了！博士为了保住沈清欢这个“研究素材”，果然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暂停程序，并启动了某种核心隔离机制！这意味着，“格式化”的最终启动被强行中断，程序与“样本”的共振连接被临时隔离，整个系统进入了一个极不稳定的待机状态！
然而，博士的脸上并没有计划被打乱的惊慌失措，反而在按下按钮后，迅速被一种更加狰狞、更加疯狂的神色取代。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顾沉舟，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怒火。
“你赢了这一局，顾沉舟。”博士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你成功逼我暂停了程序。但你忘了一件事——这里，是我的领域！‘弥赛亚’防御系统的最高权限，依然在我手里！”
他话音未落，右手已如同鹰爪般按在了控制台另一个隐秘的物理开关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彻整个空间！
紧接着，顾沉舟和两名队员脚下原本温润的珍珠白地面，突然亮起了密集的、网格状的刺眼红光！一股强大的吸附力瞬间从鞋底传来，将他们牢牢“锁”在了原地！是强磁力拘束装置！
同时，他们头顶的天花板上，数个原本隐藏的喷口瞬间弹出，喷出大团淡紫色的、带着甜腻杏仁味的浓密气体！
“小心！神经麻痹气溶胶！”一名队员急吼，但已经晚了。三人虽然第一时间屏息，但裸露的皮肤接触到气体，立刻传来剧烈的刺痛和麻木感，动作瞬间变得迟缓，视野也开始模糊重影！
博士却丝毫不受影响，显然他自身佩戴了某种防护或提前注射了抗剂。他冷笑着，看着在麻痹气体和磁力拘束下挣扎的三人，如同欣赏掉入陷阱的猎物。
“程序只是暂停，核心隔离也只是暂时的。只要我清除掉你们这些干扰源，解除隔离，程序可以无缝衔接，在几秒内完成最后的启动。”博士慢条斯理地说着，走向旁边一个控制面板，开始手动输入一串复杂的指令，“至于那个女孩……既然你们这么想毁掉她，那我就先确保她的‘安全’。”
他按下几个按键。舱门外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似乎是某种隔离舱或转移装置被启动了。
顾沉舟奋力挣扎，但麻痹感如同潮水般淹没四肢，磁力拘束更是让他寸步难移。他看着博士从容不迫地操作，看着屏幕上虽然暂停却依然存在的进度条，看着中央球体中那个仿佛沉睡的“样本”，一股冰冷的绝望感攫住了他。难道真的……功亏一篑？
不！还有机会！博士暂停了程序，隔离了核心，这意味着系统处于最脆弱、最不稳定的状态！只要能打破这种隔离，或者对“样本”造成足够强烈的干扰，依然可能引发链式崩溃！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中央球体下方那个颜色略深的圆形区域——那个疑似能源或接口的节点。如果能破坏那里……
可他们现在自身难保。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
“呃……啊……”
一声极其微弱、痛苦、却异常清晰的呻吟，从舱门外传了进来。
是沈清欢的声音！
顾沉舟猛地一震，博士输入指令的动作也骤然停顿，惊疑不定地看向舱门方向。
按照命令，队员应该注射了“唤醒剂-零号”。那是一种理论上会瞬间激发所有残余生命力、导致脑细胞超载死亡的原型剧毒药剂。注射者应该在几秒内彻底脑死亡，绝无可能发出如此清晰的、带着痛苦意识的声音！
门外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更加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原本被博士启动、似乎要将沈清欢转移保护的机械装置，发出了刺耳的、仿佛被强行卡住的摩擦声和过载的嗡鸣！紧接着，连接着核心空间与外部的一些管线，尤其是靠近舱门位置的几条生物信息传导光缆，突然开始不规则地疯狂闪烁！光芒忽明忽暗，颜色在淡蓝、惨白和暗红之间急速切换！
整个“圣殿”空间的灯光也随之剧烈明灭，如同电压极其不稳！那些被暂时隔离、定格的数据流屏幕上，开始疯狂跳出大量的、毫无规律的乱码和错误报告！
中央球体的淡金色光芒也受到了影响，变得忽强忽弱，内部浸泡的“样本”似乎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怎么回事？！”博士失声叫道，再也维持不住镇定，扑到监控终端前。画面上，原本应该被注入药剂后平静“回收”的沈清欢所在的区域，被一片强烈的、不断变化的生物电信号干扰雪花覆盖！生命监测仪上的读数疯狂跳动，时而归零，时而飙升到仪器上限，完全失去了意义！
“她的生物信息场……在暴走？！”博士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唤醒剂-零号’应该直接摧毁神经活性……怎么可能……反而像是……在强制进行超高强度的信息交互和……能量转化？！”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脸色剧变：“难道……她体内那个不稳定的‘信号源’，在濒死和极端药剂的刺激下，没有被摧毁，反而……被强制激活到了某种不可控的过载状态？！它在……吞噬周围的生物信息能量，甚至试图……同频共振？！”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舱门外，那混乱狂暴的生物电信号干扰，突然开始向门内渗透！如同无形的潮水，顺着门缝，沿着墙壁的管线，甚至直接穿透那特殊的复合材料，向整个核心空间蔓延！
滋滋滋——！
刺耳的电流噪音响起，几台控制终端的屏幕相继黑屏或炸出火花！地面网格状的红光拘束磁场开始明灭不定，强度骤减！天花板上喷出的麻痹气体也变得断断续续！
顾沉舟感到脚下的吸附力和身体的麻痹感都在迅速减弱！他趁机低吼一声，用尽残余力量，猛地挣脱了已经不稳的磁力拘束！
“动手！破坏那个节点！”他对着同样在挣扎脱困的两名队员厉声喝道，同时自己毫不犹豫地抬起枪口，对准博士！
博士此刻却顾不上顾沉舟的威胁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门外那狂暴的、失控的“信息能量潮汐”所吸引，脸上混合着极度的恐惧和一种更加癫狂的、发现“终极现象”的兴奋。
“就是这样……这就是超越现有理论的‘接口’形态！不受控的、吞噬性的、近乎法则层面的生物信息共振与转化！”他喃喃自语，竟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向舱门，似乎想亲眼目睹甚至“捕捉”沈清欢身上正在发生的异变，“这才是……真正的‘钥匙’！不，是‘熔炉’！”
顾沉舟扣动了扳机。
噗！噗！
两颗子弹精准地命中博士的右肩和左腿！博士惨叫一声，踉跄扑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实验室大褂。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名挣脱束缚的队员，将一枚高爆手雷，奋力投掷向中央球体下方那个颜色略深的圆形节点！
轰隆——！！
剧烈的爆炸在球体下方炸开！火光和浓烟瞬间吞没了那片区域！整个“圣殿”空间剧烈摇晃，珍珠白的墙壁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中央球体的旋转骤然停止，淡金色的液体剧烈翻腾，内部的“样本”剧烈抽搐，连接其身的管线和传感器纷纷崩断！
所有终端屏幕彻底黑屏！进度条，连同红色的警告字样，一起消失了。
程序的隔离状态，被这物理性的爆炸和外界沈清欢引发的信息能量潮汐双重冲击，彻底打破！
然而，打破隔离的后果是什么？是程序崩溃？还是失去隔离后，那狂暴的、来自沈清欢的“信息能量潮汐”，会与尚未完全崩溃的系统产生更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
没有人知道。
顾沉舟踉跄着冲到博士身边，用枪抵住他的额头，阻止他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另一名队员则冲向舱门，查看沈清欢的情况。
门外，那名奉命执行“回声”协议的队员，正一脸震骇地瘫坐在墙边，看着眼前无法理解的一幕——
沈清欢并没有死，也没有变成植物人。她悬浮在半空中，离地约半米，周身包裹着一层不断流动、变幻的、如同极光般瑰丽却又混乱的光晕。她的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但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仿佛在承受着无法言喻的巨大痛苦，又像是在无意识地、疯狂地“吞吐”着什么。
以她为中心，周围空气中的尘埃、散落的细小金属碎片、甚至地面流淌的少量液体，都在轻微地震颤、悬浮、环绕。空气中充满了臭氧和一种更加原始的、类似雷雨过后电离空气的清新却又危险的气息。
她就像一个无意中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却被魔盒释放出的原始洪荒之力裹挟、自身也正在被重塑或毁灭的核心。
“清欢……”顾沉舟看着门外那超越理解的一幕，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博士倒在血泊中，却仍然竭力扭过头，用仅剩的、充满狂热与恐惧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清欢的方向，嘴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仿佛在见证神迹，又像是在目睹末日。
而整个“灯塔”平台，那一直存在的低频嗡鸣和震颤，在核心程序被破坏、信息能量潮汐爆发的这一刻，骤然变成了尖锐的、仿佛金属断裂般的哀鸣！
深潜者在极限的毁灭与重压之下，化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失控的“回声”。
这“回声”，正在撼动风暴眼的根基，也将决定所有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