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却异常明亮的白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从敞开的舱门内倾泻而出，与外面甬道惨淡的应急灯光形成了鲜明对比。空气里的微甜气味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气息取代——无菌实验室特有的清冷，混合着高级绝缘材料的淡淡焦香，还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的“存在感”。
顾沉舟侧身贴紧门框，枪口先于视线探入，快速扫过门内可见区域。紧随其后的两名队员也迅速进入战术位置，三人呈三角队形，警戒着这片未知的空间。
预料中的伏击或自动防御并未到来。
门内，是一个与其说像实验室，不如说更像某种“圣殿”或“子宫”的圆形空间。直径超过二十米，挑高近十米，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珍珠白色。墙壁、天花板、甚至地面，都覆盖着那种带有细微蜂窝纹理的复合材料，但在这里，纹理中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流脉动，如同生命体的毛细血管网络。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透明管线和发光纤维缠绕编织而成的球状结构，直径约五米，缓缓自转。球体内部，充满了淡金色的、粘稠如蜜的液体，液体中浸泡着一个……人形轮廓。
尽管光线经过球体和液体的折射有些扭曲，顾沉舟还是一眼认出，那正是“样本”——之前硬盘关联的活体验证载体，一个处于深度休眠或特殊维持状态的青年男子。此刻，他双目紧闭，表情平静得诡异，周身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生物导管和传感器线缆。淡金色的液体随着球体缓缓旋转，散发出朦胧的光晕，是整个空间最主要的光源，也投射出无数晃动的、如同水波般的光影，在整个白色“圣殿”中流转。
围绕着中央的悬浮球体，呈环形布置着七台造型流线、充满未来感的控制终端。终端屏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无声倾泻，各种复杂的全息神经图谱、生物电信号波形、全球网络节点拓扑图交替闪烁。其中几块屏幕上，刺眼的红色进度条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旁边标注着难以理解的代号和百分比。
除此之外，空间里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设备或家具。简洁，高效，却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非人的秩序感和……神圣感？仿佛这里正在进行着某种不容亵渎的“升华”仪式。
而仪式的“祭司”，正背对着他们，站在其中一台终端前。
博士依旧穿着那件略显陈旧的白色实验室大褂，身形佝偻，花白的头发在金色球体光芒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全神贯注地欣赏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和中央球体中那具浸泡的人体，对身后闯入的不速之客，恍若未觉。
“博士。”顾沉舟开口，声音在异常空旷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冰冷的质感，“游戏结束了。”
博士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伸出一只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拂过面前终端的触摸屏，如同抚摸情人的脸颊。屏幕上，一条红色的进度条恰好跳到了997。
“结束？”博士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满足的叹息，“不，孩子。这才是开始。真正的、伟大的开始。”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没有了之前面对沈清欢时的审视和狂热，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洞悉一切的平静。他的目光扫过顾沉舟和两名如临大敌的队员，最后落在顾沉舟脸上，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
“顾沉舟……或者，我该称呼你的内部代号，‘烛龙’？‘东风’清除派最锋利的那把刀。”博士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知道你会来。从‘海燕号’偏离预定航线，从那个女孩登上平台开始，我就知道，清除派的猎犬终于嗅到了这里。只是没想到，你们会选择这样一个……戏剧性的时机，并且，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变量。”
他指的是沈清欢，以及她身上那让门锁打开的“异常”。
“停下‘格式化’程序，交出所有技术数据和权限密钥。”顾沉舟没有接话，枪口稳稳指向博士，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出路？”博士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干涩，“我不需要出路。我已经在‘新世界’的门口了。而你们，”他的目光扫过三人，“不过是旧世界残影投射下的、最后几粒碍眼的尘埃。程序已经启动，钥匙已经转动，门……正在打开。你们阻止不了。”
他指了指周围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和进度条：“看，全球七百二十三个预设一级中继节点，已完成同步预热。生物信息密钥扩散率，已达临界阈值。‘样本’的终极活性共鸣，正在达到峰值。当这个进度条走完，”的红色进度，“‘格式化’的初始指令就将脱离这个平台，沿着光缆、卫星链路、甚至是大气的电离层，涌向每一个预设的后门。届时，旧世界的信息基础将开始第一轮静默重构。很遗憾，你们来晚了大约……三分钟。”
顾沉舟的心脏猛地一沉。三分钟？难道他们所做的一切，牺牲的一切，真的只是徒劳？不，他不相信。任何系统都有弱点，有终止方法，尤其是这种依赖源头指令和特定载体的程序。
“如果你真的那么自信，就不会还站在这里跟我们废话。”顾沉舟冷冷道，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博士那平静的表象下找到一丝破绽，“你在等什么？等‘样本’达到完美共鸣？还是在害怕，一旦程序完全脱离，这个平台，还有你自己，反而会成为最脆弱的靶子？”
博士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但很快又恢复了漠然。
“你很敏锐，‘烛龙’。”博士承认道，“是的，‘格式化’程序一旦完全启动并脱离，这个平台将失去对其的直接控制力，它会按照预设逻辑自主运行、扩散、演化。理论上，到了那一步，确实无法从单一源头终止。但是——”
他顿了一下，枯瘦的手指指向中央那个浸泡在淡金色液体中的“样本”球体：“‘样本’是程序的‘灵魂共鸣器’和‘活性基准源’。在程序完全脱离并稳定之前，‘样本’的状态与程序核心保持着最高强度的量子纠缠态和信息共振。换句话说……”
顾沉舟瞳孔骤缩：“破坏‘样本’，或者在程序脱离前强行中断其与‘样本’的共振，就有可能引起程序逻辑紊乱甚至崩溃？”
“理论上是这样。”博士坦然道，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但你知道那有多难吗？‘样本’被置于多重物理和生物力场的保护之中，球体本身能抵御重型穿甲弹的直接轰击。而中断共振，需要同时干扰其生物电节律、神经递质平衡、以及与之耦合的全球中继节点的信息反馈环。这需要……嗯，近乎神迹的精密操作和能量冲击。以你们现有的手段，做不到。”
他似乎很乐意看到顾沉舟他们明知道方法却无能为力的样子。
“所以，你真正的自信，来源于这个乌龟壳？”顾沉舟看了一眼那缓缓旋转的球体，又看了看周围看似毫无防备、实则可能与整个平台防御系统深度绑定的终端。
“一部分。”博士走回控制终端前，手指轻点，调出了一幅新的画面——那是平台外部及内部多个区域的监控合成图。可以看到，“国际海事异常事件调查联合小组”的残余人员正在平台上层建筑陷入苦战，被重新组织起来的平台守卫和自动防御系统逐步压缩。而顾沉舟小队进入核心区的通道外，也隐约有更多的人影在集结。
“你们的突袭制造了混乱，但也仅此而已。平台的终极防御体系‘弥赛亚’已经启动。外部干扰正在被清除，内部入侵者……也很快会被净化。”博士的语气重新变得冰冷，“至于你们，能够走到这里，尤其是借助那个女孩的‘特质’打开门锁，确实超出了我的预计。但也到此为止了。我很好奇，她是怎么做到的？她身上那种不稳定的、却能与高维生物信息场产生干涉的‘信号’，到底是什么？‘隐士会’的新玩具？还是……某种更古老的遗产？”
他终于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之一。沈清欢和她的“系统”，在博士眼中，其价值甚至可能不亚于即将完成的“格式化”程序。
顾沉舟没有回答。他不能暴露任何关于沈清欢和“系统”的信息。他的大脑在飞速计算：强攻球体？成功率近乎为零，且会立刻触发博士的毁灭反应。控制博士？对方显然有恃无恐，可能自身也与某些安全机制绑定。破坏控制终端？或许能延迟进度，但无法根除。而且，他们时间不多了，外面的敌人正在逼近，沈清欢还生死未卜地躺在门外……
必须找到那个“近乎神迹”的、能同时干扰“样本”与程序共振的方法！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整个空间，扫过那些脉动的墙壁，扫过中央散发金光的球体，扫过博士枯瘦却挺直的背影，最后，落在了球体下方地面——那里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珍珠白地面颜色略有差异的圆形区域，直径大约一米，颜色更深，近乎浅灰，纹理也略有不同，像是一个……接口？或者能源节点？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游动的磷火，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父亲的手稿……沈清欢提到的“思维波纹引导”……博士技术基于生物信息高度共鸣……这个空间的能量场如此特殊且集中……
也许，破坏不一定需要物理上的蛮力。也许，如同沈清欢之前干扰力场、欺骗门锁一样，对抗这种基于“信息”和“共鸣”的威胁，需要同样性质的武器。
而这里，最强烈的“信息”和“意志”来源，除了“样本”和正在运行的冰冷程序，就是……博士本人！他是这一切的设计者和掌控者，他的思维、他的意志，是否也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与这个核心空间、与“样本”、甚至与正在扩散的程序紧密连接？
如果能干扰到博士本身，是否就能像攻击指挥官一样，引起整个系统的混乱？
但这个念头同样疯狂。如何干扰一个深陷自己偏执信念中的疯狂科学家的大脑？
除非……利用他最在意的东西。
顾沉舟的视线，缓缓移向了舱门外，看向了那名守在昏迷的沈清欢身边的队员方向。
博士似乎察觉到了他目光的游移，也顺着看了一眼舱门方向，随即了然：“还在惦记那个女孩？她是个奇迹，也是个悲剧。强行连接高维生物信息锁，她的精神内核恐怕已经碎得差不多了。就算救活，也只会是一具空壳。不过，她的身体数据，尤其是崩溃前那一刻的脑波和生物信息残留，依然是无价的研究素材。等我处理完这里，会好好‘收集’的。”
这番话，冰冷，残忍，将沈清欢彻底物化。
却也成功地点燃了顾沉舟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的火焰，将其淬炼成决绝的寒冰。
他不再寻找万全之策。在绝对劣势和时间耗尽的情况下，有时候，唯一的胜机，就在于敢于押上一切，进行一场不对称的、针对敌方核心意志的“斩首”行动。
他对着博士，忽然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却毫无温度的笑容。
“博士，你相信吗？有时候，摧毁一个看似坚不可摧的系统，并不需要破解它所有的加密和防御。”
他抬起左手，对着隐藏在耳后的微型通讯器，用清晰而平静的语气，下达了最后一个指令——一个在行动开始前，他们谁都不认为会真的用上的、代号为“回声”的终极指令。
“门外，‘回声’协议，启动。目标：沈清欢，生命维持装置，最大安全剂量，注射‘唤醒剂-零号’。”
博士脸上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唤醒剂-零号’？！那是未经测试的原型！是用于极端条件下强行激发濒死实验体残余生物信息活性的剧毒兴奋剂！她会立刻脑死亡！连‘空壳’都留不下！你疯了？！”
“疯了的是你，博士。”顾沉舟的声音冰冷如铁，“你想研究她？那我就毁了她。连同她身上所有你感兴趣的数据和‘特质’，一起化为灰烬。而你，将永远失去解析那个‘意外变量’的机会。你的‘新世界’或许会降临，但其中将永远缺失一块关键的拼图，一块可能优化、也可能颠覆你所有理论的拼图。你，能接受这种‘不完美’吗？”
这是赌博。赌博士对“未知技术”和“完美理论”的偏执，胜过对程序按时完成的执着。赌在程序完全脱离前的这几分钟里，博士会因为无法忍受“关键研究素材”的彻底毁灭而方寸大乱，做出非理性的决策，甚至……亲自去尝试阻止或抢救，从而暴露出系统的弱点，或者脱离他与这个核心空间的高度融合状态。
舱门外，传来队员低沉而坚定的确认声：“‘回声’收到。注射准备……3……2……”
博士死死盯着顾沉舟，那双一直如同精密仪器般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属于人类的、疯狂而愤怒的火焰。他的手指悬在终端上方，微微颤抖。
是任凭“格式化”程序按时完成，坐视沈清欢这个“奇迹”被毁？
还是……
倒计时的滴答声，仿佛响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对峙，进入了最凶险、也最不可预测的心理博弈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