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极光般扭曲变幻的能量光晕,在沈清欢周身肆虐、吞吐、旋转,如同一个微型的、失控的星云。空气被电离,发出噼啪的细微爆响,卷起的气流拉扯着地上的一切细碎物件,形成以她为中心的、混乱的小型龙卷。她悬浮在那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痛苦与迷茫,仿佛一个被抛入宇宙乱流、即将被撕碎的脆弱灵魂。
但她没有碎。
相反,在那无法理解的痛苦和混乱深处,某种东西正在挣扎、凝聚、试图……重新“锚定”。
【警告!未知能量过载……系统核心协议受损……】
【底层架构正在重构……自适应协议启动……】
【能量吸收转化率突破阈值……进入非稳定指数增长模式……】
【……正在尝试重新建立‘宿主-系统-环境’三方稳态模型……】
【……失败……能量输出不可控……】
一连串冰冷、破碎、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密集、更接近某种“逻辑叙述”的提示音,如同碎裂的冰晶,在她近乎沸腾的意识海洋中沉浮。那不再是之前断断续续的、被动的碎片,而更像是某个受损严重的核心程序,在绝境中被迫进行的、艰难而疯狂的自检与重组。
她能“感觉”到,或者说“认知”到,自己成了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的“能量转换器”和“信息扰源”。来自濒死身体的最后一点生物电、注射入体的剧毒药剂引发的毁灭性化学反应能、周围空气中游离的微弱电磁波、乃至脚下这个庞大平台结构在崩溃边缘释放的振动和热能……所有一切形式的能量,都在被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强行汲取、拆解、转化,然后以更加狂暴无序的“生物信息能量”形式喷发出去,干扰着周遭的一切。
这种感觉,比单纯的死亡更恐怖。那是存在本身的消解,是“自我”边界被外力粗暴地模糊、侵蚀、重写。她像是被抛入了信息的洪炉,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每一缕意识都在被冲刷得支离破碎。
“清欢!”
一个声音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能量噪音和意识混沌,如同黑暗中投来的一根绳索。是顾沉舟。他的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破裂的焦急。
绳索……锚点……
对,锚点。她需要锚定自己,在这毁灭性的能量风暴中,抓住点什么,确认“我”还是“我”。
父亲的笑容……母亲温暖的怀抱……书房里阳光的味道……第一次完成父亲留下的加密谜题时的雀跃……公司破产那天的冰冷雨水……还有……顾沉舟在游艇上递来的那杯温水,在力场中死死撑住她的手臂,在绝境中望向她的、混合着担忧与决绝的眼神……
无数碎片化的记忆、情感、感官印象,如同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在她即将彻底涣散的意识中浮现。它们微弱,却真实,是她二十多年生命留下的刻痕,是她作为“沈清欢”而非一个单纯的“能量爆点”的证明。
她开始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不再去“对抗”那狂暴的能量,也不再试图“控制”它——那远超她的能力范围。她只是死死地、一遍又一遍地,在意识深处“回放”那些属于“沈清欢”的记忆碎片,尤其是那些蕴含着“情感温度”的瞬间。快乐、悲伤、温暖、失落、信任、倔强……所有这些构成“人”的、看似虚无缥缈的东西,此刻成了她对抗“非人”能量同化的唯一武器。
仿佛感应到了她意识的挣扎与聚焦,那狂暴喷发的能量光晕,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不再是完全无序的扩散和干扰,开始隐隐约约地,围绕着她记忆中最深刻、最温暖的几个“情感锚点”,呈现出微弱的、周期性的脉动。就像疯狂跳动的心脏,试图找回某种韵律。
这种变化极其细微,在宏大的能量场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一直死死盯着她的顾沉舟,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在……试图控制?”顾沉舟的心脏狂跳,顾不上被流弹擦伤的手臂和吸入少量麻痹气体后的眩晕感。他推开试图搀扶他的队员,踉跄着冲向舱门,“她在对抗那股力量!需要帮她稳定下来!有没有办法中断能量来源,或者给她一个更强的外部‘锚点’?!”
他的队员,以及那名守在门外、目睹了全程异变的队员,都面露难色。中断能量来源?这狂暴的能量场似乎正在从整个环境中汲取,如何中断?更强的外部锚点?物理接触靠近都可能被那混乱的能量撕碎!
就在这时,倒在血泊中的博士,发出了嗬嗬的、混合着剧痛与癫狂的笑声。
“控制?哈哈哈……愚蠢!这不是控制……这是‘共鸣’的更深层阶段!”博士艰难地抬起头,灰败的脸上因为激动和失血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她不是在控制能量……是她的‘存在本身’……在被迫与更高维的生物信息基准进行强制同步!她的记忆、情感……那些脆弱的‘锚点’……正在被能量场同化、升维、变成……变成新的‘信息结构体’!看到了吗?那些光晕的脉动……那是‘情感’被编码成‘信息能’的原始形态!奇迹……这是超越我所有理论的终极奇迹!”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眼中只剩下对“现象”的病态贪婪:“记录!必须记录下来!这种‘情感-信息’的直接转化模式……如果能稳定下来……如果能掌握……”
顾沉舟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如刀:“闭嘴!”他再也不想听这个疯子的任何理论。他只知道,沈清欢正在承受无法想象的痛苦,而她自身在做的努力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必须做点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核心空间在爆炸和能量潮汐冲击下一片狼藉,但结构尚未完全崩塌。中央球体已经停止旋转,光芒黯淡,“样本”静静悬浮在变得浑浊的金色液体中,似乎失去了所有活性。程序终端大部分黑屏,少数还在闪烁的也尽是乱码。
能量来源……整个平台就是一个巨大的、濒临崩溃的能量源。沈清欢的失控状态,很可能也加剧了平台的能量逸散和不稳定,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外部锚点……有什么东西,能比一个人的记忆和情感,更能定义“自我”?是更强烈的共同记忆?还是……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顾沉舟的脑海。他记得情报中提到,博士的“格式化”程序,其底层逻辑包含对“群体潜意识倾向”的监测和引导。虽然程序现在被破坏隔离,但其部分基础架构,尤其是信息采集和初步处理模块,可能还在这个核心空间内低功耗运行或留有缓存。
如果……如果能将沈清欢此刻那正在被能量场同化、试图稳定下来的“情感锚点”信息,反向导入到那个残留的信息采集模块中呢?不是作为攻击,而是作为一种“强效的、定义明确的‘自我’信息样本”?
这相当于用沈清欢自身的“存在证明”,去冲击、覆盖、甚至可能暂时“占用”那个原本用于抹杀个性的程序残留架构!
风险极大。可能会加速沈清欢自身信息的“流失”,也可能引发程序残留部分的不可预测反应,甚至可能导致两个不稳定系统(沈清欢的能量场和程序残留)产生灾难性共振。
但没有时间犹豫了。沈清欢周围能量场的脉动虽然出现,但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再次陷入彻底狂暴或消散——而那通常意味着她生命的终结。
“找到这个区域残留的、与‘样本’或程序信息采集直接连接的物理接口!最快的速度!”顾沉舟对两名状态稍好的队员吼道,同时自己扑向博士之前操作的主控制台,试图从尚未完全损坏的系统中,找到那个信息采集模块的后门或数据缓存路径。
博士似乎明白了顾沉舟的意图,挣扎着嘶喊:“不!你不能!那是……最原始珍贵的观测数据!你会污染它!你会毁掉……”
顾沉舟充耳不闻,手指在满是裂痕的触摸屏上飞快滑动、敲击。得益于之前对博士技术架构的深入研究,他很快定位到了一个处于休眠状态、但仍有微弱数据交换的子模块——正是与“样本”生物信息实时监测和初级情感倾向分析相关的缓存区。
“接口找到了!在这里!”一名队员在中央球体基座一个隐蔽的凹槽内,找到了几个标准化的生物信息导管接口,虽然部分线路在爆炸中受损,但似乎仍有少数通道保持物理连接。
顾沉舟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缓存区数据流——混乱,但确实有极微弱的、与沈清欢方向传来的生物信息扰动隐约相关的噪音。
赌了!
“清欢!”顾沉舟对着舱门外那团混乱的光晕大喊,他不知道沈清欢是否能听见,但他必须尝试,“听我说!想着你最在意的人!最想回去的地方!最放不下的东西!不要对抗那些感觉,抓住它们,想象把它们……‘推’出来!推向你左前方,球体基座的方向!”
他的声音通过通讯器放大,穿透部分能量噪音。沈清欢悬浮的身体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紧闭的眼睫剧烈颤抖。
最在意的人……父亲?母亲?还是……此刻正在对她呼喊的这个人?
最想回去的地方……那个已经破产消失的“家”?还是……一个可以安心睡去的平静所在?
最放不下的东西……父亲的真相?还是……对这个世界,对身边人,那份尚未完全熄灭的、复杂的“在意”?
混乱的思绪中,几个形象却异常清晰地浮现:父亲临终前浑浊却慈爱的眼睛;顾沉舟在黑暗中递给她的枪,说“保护好自己”;还有……她自己,那个在绝境中一次次爬起来,不肯认输的沈清欢。
就是这些了。
她不再试图理解或控制那狂暴的能量,而是将全部残存的、属于“沈清欢”的意识,聚焦于这些“情感锚点”上,然后,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想象着将这些“感觉”、“印象”、“存在证明”,如同投掷出生命中最后一把钥匙,狠狠地、决绝地,抛向顾沉舟指示的那个方向!
嗡——!!!
她周身狂暴的能量光晕,骤然向内收缩、坍缩了短短一瞬,然后以比之前更加集中、更加尖锐的方式,爆发出一道璀璨的、不再是混乱彩色而是凝聚成近乎纯白中带着淡金丝缕的能量束,如同有形的意念之矛,精准地射向中央球体基座的接口位置!
几乎在同一瞬间,顾沉舟手动激活了那个休眠的信息采集缓存模块,并强行将其设置为“最高优先级输入”和“原始数据覆盖”模式!
纯白的能量束击中了接口!
滋滋滋——砰!!
接口处爆发出刺目的电火花!连接着的几根管线瞬间熔断!但那股凝聚的、蕴含着沈清欢强烈“自我”信息的能量,却顺着残存的物理连接和顾沉舟开启的数据通道,如同洪水般冲入了那个残留的程序缓存区!
主控台屏幕上,原本混乱的噪音数据流,瞬间被一片纯粹的、强度高到离谱的、无法被现有算法解析的“情感/意志信息洪流”彻底淹没、覆盖、冲刷!
整个核心空间,那无处不在的低频哀鸣和震颤,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欢周身的能量光晕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消散。她身体一软,从半空中坠落。
顾沉舟早已飞身扑上,在她落地前,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牢牢接住了她。
她轻得可怕,冰冷得可怕,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还活着。而且,她脸上那种被能量撕裂的痛苦神色,似乎也缓和了一些,变成了深沉的、精疲力尽的昏睡。
成功了?
顾沉舟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微弱却真实的心跳,几乎要虚脱。他抬头看向四周。
核心空间一片死寂,所有设备似乎都因刚才那一下冲击而彻底停止了运作。中央球体完全黯淡,像一颗巨大的、死去的琥珀。程序终端再无半点光亮。
博士倒在血泊中,不知是死是活。
平台整体的震颤和异响也停止了,只剩下一些遥远的、结构应力释放的细微咔嗒声,仿佛一头巨兽在重伤后陷入了濒死的沉寂。
深潜者在彻底迷失前,终于抓住了属于自己的“锚点”,并将这锚点,化为击穿风暴的最后一道纯粹意念。
而风暴,似乎真的……暂时平息了。
但在这绝对寂静的废墟中,新的问题浮现:沈清欢的状态到底如何?那个“系统”呢?平台真的安全了吗?还有,博士……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