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折腾,天快亮时,两人才把王小二父亲的坟彻底挪好,又重新堆起了坟包。
回到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王小二和张尘几乎是同时倒在了床上,连身上的泥土都懒得清洗。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王小二是被饿醒的。
他睁开眼,只觉得浑身腰酸背痛,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疲惫。
旁边的张尘睡得四仰八叉,口水流了一枕头,嘴里还砸吧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咕——”
一声悠长的怪叫,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不是王小二的肚子。
是张尘的。
他被自己的肚子叫醒,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一脸的生无可恋。
“饿死老子了……”
王小二也跟着坐起来,揉了揉干瘪的肚子,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墙角的瓦罐。
瓦罐里,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鸡骨头,连最后一点汤汁都在昨晚干活时喝干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两个大字。
饥饿。
“走!”
张尘从床上一跃而下,拍了拍身上的灰。
“去镇上,把你那金子卖了!然后请我吃顿好的!”
王小二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口袋里,还揣着一块沉甸甸的东西。
他连忙掏出来,那块疙疙瘩瘩象个鹌鹑蛋的金子,在昏暗的屋子里,依旧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揣着这块金子,两人坐公交来到了镇上。
在一家挂着“高价回收黄金”牌子的老金店里,王小二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一夜暴富。
老师傅戴着老花镜,用专业的工具又是烧又是测,最后在计算器上按了半天。
“后生,你这块金子成色不错,总共二百零六克,给你算五万八。”
王小二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张尘就不干了。
“我说老师傅,你这就不地道了啊。现在的金价得涨到三百了吧?图个吉利,一口价,六万!少一分我们扭头就走!”
经过一番唾沫横飞的讨价还价,最终,六万块崭新的钞票,整整齐齐地码在了王小二面前。
王小二的手有些抖。
他活了二十年,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
那厚厚的一沓,比村里最厚的砖头还让他觉得不真实。
揣着这笔巨款,两人象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饿死鬼,直奔镇上最气派的一家馆子。
“老板!把你们这儿最贵的菜,一样来一份!”
张尘把菜单拍在桌上,豪气干云。
红烧肘子、酱爆腰花、清蒸鲈鱼、油焖大虾……
一道道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硬菜流水般地端了上来。
王小二埋着头,狼吞虎咽。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饭菜了,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得象只仓鼠。
张尘的吃相也没比他好看到哪去,两人风卷残云,桌上的盘子很快就见了底。
直到肚子里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王小二才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满足。
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看着满桌的狼借,又摸了摸口袋里那沓厚实的钞票,二十年来积攒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被冲淡了不少。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正在剔牙的张尘。
“道长。”
他第一次如此正式的喊出了这个称呼。
“你费这么大劲帮我,又是砍树又是挪坟的,图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久。
张尘剔牙的动作一顿。
他放下牙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
“小子,不瞒你说。”
“一开始,道爷我确实是路过你们靠山村,手头紧了,想找个冤大头‘化’点缘。”
他毫不避讳地说出了自己的初衷,眼神里带着几分生意人的坦诚。
“我这职业,你别看叫道士,其实跟那些山上清修的可不一样。我就是个为生计奔波的穷道士,看风水、算命、驱邪、做法事,什么业务都接,只要给钱。”
王小二静静地听着。
这番话,比之前那些神神叨叨的理论,更让他觉得真实。
“不过嘛……”张尘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王小二。
“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改主意了。”
“你小子,那命格,啧啧……道爷我走了这么多年江湖,就没见过比你更邪乎的!这他娘的要是让你继续窝在那个山沟沟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所以,道爷我临时起意,生出了一个想法。”
“帮你破局!”
“然后,拉你入伙!”
“入伙?”
王小二愣住了。
“要不然呢?你现在就算改了运势,可你一没手艺二没学历,往后难道真就靠运气过活?”张尘撇了撇嘴,“不过换个角度,既然你气运加身,干什么都顺,我呢,又懂行里的门道。咱俩要是联手,那还不是天雷勾地火,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活着嘛,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不是。”
王小二沉默了。
他还没从命运的巨大转折中完全回过神来,更没想过以后要干什么。
张尘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尤豫,摆了摆手。
“不急,这事儿你可以慢慢想。反正你现在烂命一条……哦不,是鸿运当头,去哪儿都饿不死。”
两人吃饱喝足,从饭店里出来,在镇上的大街上闲逛,王小二还顺便还给自己买了台带大喇叭的山寨手机。
这也算是二十年来第一个属于他的家电了。
路过一家彩票店时,王小二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着门口挂着的“大奖五百万”的红色横幅,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他想试试。
试试自己是不是真的改运了。
“道长,我想买张彩票。”
张尘闻言,瞥了一眼那家彩票店,嗤笑一声。
“搞笑呢?你可别异想天开了。”
“风水气运这东西,能影响你的际遇,让你出门捡到钱,或者遇到贵人啥的。”
“但彩票这种东西,有极其严密的摇奖系统和数据监控,纯粹的气运很难直接干涉到那几个小小的号码球上。”
“你要是信这个,还不如去澳门赌场转一圈,凭你的气运,活着跑出来的概率都比这个靠谱。”
王小二却象是没听见。
他径直走进了彩票店。
二十年的霉运,让他对任何能证明自己转运的机会,都有一种偏执的渴望。
他不懂什么走势图,也不会选号,甚至连彩票的玩法都不知道,他只是听村里人说过这个,两块钱就可能中五百万!
以前的他嗤之以鼻,因为兜里没钱。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
他只是用自己的生日,和今天的日期,凑了一组号码,递给了老板。
“老板,照这个号码来一注。”
一张印着七个红色数字和一串条形码的薄纸,递到了他手里。
张尘跟了进来,靠在门边,抱着骼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小子,我跟你打个赌。”
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你要是能中十块钱以上,我!张尘!当场把这张彩票给你吃了!”
由于天色太晚,已经没了回村里的公交车,两人干脆在镇上找了个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电视里,彩票开奖节目准时播出。
随着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报出一个个号码,王小二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个开奖号码,09……”
没有。
“第二个开奖号码,21……”
还是没有。
……
“最后一个蓝色球号码,05!”
七个号码全部公布完毕。
王小二手里的那张彩票,完美地错过了所有中奖号码。
一个都没中。
“哈哈哈哈哈哈!”
张尘在旁边笑得捶床,眼泪都快出来了。
“看见没!我就说吧!让你别做白日梦!这下信了?”
王小二自己倒没什么感觉。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随手柄那张废纸扔到了床头的柜子上。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退房准备离开。
王小二收拾东西时,又看到了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窗台下的彩票。
他本想直接扔进垃圾桶。
可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把它抚平,揣进了兜里。
路过彩票店时,他又走了进去。
“老板,麻烦帮我扫一下,看看是不是我看错了。”
他还是有些不死心的把彩票递了过去。
柜台后的老板眼皮都没抬,正用牙签剔着牙,随手接过彩票,熟练地在机器的扫描口扫了一下。
“嘀——”
一声正常的轻响。
老板看了一眼屏幕,正准备把彩票还给他。
就在这时,那台老旧的兑奖机,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阵异常尖锐的蜂鸣!
“嘀嘀嘀嘀嘀——!”
刺耳的声音,让整个彩票店的人都看了过来。
老板吓了一跳,低头看向屏幕。
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屏幕上,一行红色的、加粗的字体,赫然显示着:
“恭喜您,中得三等奖!奖金3000元!”
这下就连王小二也傻眼了。
他一把抢过彩票,又凑到屏幕前,仔仔细细地对比着。
屏幕上的中奖号码,和他昨晚看到的似乎并不一样。
而他手里的彩票号码,却对了五红一蓝。
王小二彻底懵了,他指着屏幕,又指了指手里的彩票,喃喃自语。
“这……这号码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