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二的手里,死死攥着那块金子。
它的重量,是那么的不真实。
“走。”
张尘没给他任何消化和反应的时间,转身就朝院外走去。
“去哪?”
王小二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后山,你家祖坟地。”
张尘的脚步很快,头也不回。
雨已经停了,但山路依旧湿滑泥泞。
月亮从乌云的缝隙里探出头,洒下一点清冷的辉光,刚好能照亮脚下的路。
王小二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后面,心跳得象擂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这个疯道士。
或许是因为那块金子。
或许,是因为他那句“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二十年来,他从未拥有过任何东西。
靠山村的后山并不高,两人很快就到了一片稀疏的林地。
这里散落着无数个坟包,都是村里各家的祖坟。
王家的祖坟在最偏僻的角落,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张尘一踏入这片局域,脚步就慢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去找王家的坟,而是象个巡视领地的将军,在这片坟地里缓缓踱步。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乖乖……”
他绕了一圈回来,站在王小二面前,嘴里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你家那位老祖宗,真是个狠人啊。”
张尘的眼中,闪铄着敬佩的光芒。
“我本以为,‘十世穷绝’只是一个锁住你家气运的风水局,现在看来,我还是小瞧他了。”
他伸手指着周围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坟包。
“这根本不是一个局,这是一套连环局呐!”
王小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月光下,那些孤零零的土坟,除了更显阴森之外,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家这位先祖,不仅算到了未来几代子孙的命运,更是将逆天改命后的九代子孙的命运也堪透了,甚至连他们死后埋在哪儿,都给他算计得明明白白!”
张尘走到最近的一座坟前,那座坟的坟头草已经枯黄。
“这是你曾祖的坟吧?哦就是你太爷爷,你看,它埋在山坳的迎风口,任何好运都会被风吹得一干二净。”
他又走向另一座稍远些的坟。
“那是你爷爷的。坟前长了一棵柳树,属阴,常年不见天日,子孙后代自然抬不起头。”
他每走一步,就指出一座坟。
“你高祖的坟,对着山涧的下水口,这是散财之相。”
……
张尘一口气,将王家在这里的九座坟,一一指了出来。
每一座坟的位置,都精准地映射上了一种风水上的破败之相。
看似是后人下葬时的“无心之举”,可在张尘的解读下,这一切都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牵引着,最终落在了最差的位置上。
王小二听得浑身发冷。
他第一次知道,自家的祖坟,竟然还有这么多门道。
张尘最后走到了最角落的两座新坟前。
这是他父亲与大伯的坟。
“直到你大伯这里,应该是第九座坟。”
张尘的语气变得无比激动。
“九为数之极,这九座破败之坟,看似各自为战,实则遥相呼承,将你家所有可能出现的气运,全都死死地钉在了这片穷绝地上!”
他猛地张开双臂,象是在丈量这片天地。
“九星镇煞,锁住了‘穷绝局’的九个气门!”
许久,张尘眼中精光一闪,转而看向王小二父亲的那座坟。
“而这第十座坟,你爹的坟,正是整个连环局的神来之笔!”
王小二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父亲的坟墓,感觉自己象在听一个神话故事。
“我爸的坟……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艰涩地开口。
“自你那祖宗开始,连续八代单传,怎么偏偏到你大伯这一代,多出了你父亲?”
张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出了一个王小二从没关心过的问题。
不待王小二开口,张尘继续道:“因为他是整个棋局的死门,却也是唯一的生门!”
“或者说,他是那个为你而生的变量!”
他走到王小二父亲的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
罗盘的指针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张尘嘴里念念有词,手指飞快地掐算着。
片刻后,他在坟前三步远的地方,用脚尖狠狠地画下了一个标记。
那个位置,只离原来的坟头不到两米。
“就是这里!”
张尘抬起头,双眼亮得吓人。
“整座‘十星锁龙’大阵,环环相扣,固若金汤。唯一的破绽,就在于你爹这座坟!”
“你爹是第九代,却又是第十座坟,他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他的死,宣告了前面九世苦难的终结,而他的埋骨之地,就是为你这个第十代开启气运的钥匙!”
他指着脚下那个标记。
“只要把他往这里,挪动三尺三!”
“整个大局,就活了!”
“十星锁龙,就会瞬间逆转为九龙赶日!被锁住的滔天气运,就会象决堤的洪水,尽数灌注到你一个人的身上!”
王小二的心,狂跳不止。
挪坟?
这在农村,可是天大的事情!
惊扰先人安息,是大不孝。
他看着父亲的坟包,双腿象是灌了铅。
张尘看出了他的尤豫。
他没有再讲那些玄之又玄的风水大道理。
他只是走上前,拍了拍王小二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王小二,你想不想活得象个人?”
“你想不想以后走在村里,别人看见你,不是躲,而是客客气气地跟你打招呼?”
“你想不想,顿顿有肉吃,出门有车坐,兜里有花不完的钱?”
“你爹,你爷,你祖宗十八代,吃了九辈子的苦,遭了九辈子的罪,为的是什么?”
“就是为了你!”
“现在,钥匙就在你手里,开不开门,你自己选!”
张尘的每一个字,都象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王小二的心口上。
他想。
他做梦都想!
他不想再吃馊饭,不想再穿破衣,不想再被人指着鼻子骂衰神!
一股血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干!”
王小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就往山下跑,很快,就从自家那破屋里,找出了两把铁锹。
夜,更深了。
山林里,只有虫鸣和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挖!”
张尘一声令下。
两把铁锹,同时插进了王小二父亲坟前的泥土里。
泥土很湿,很重。
每一锹下去,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王小二的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汗珠。
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机械地,一锹一锹地往下挖。
他要挖开的,仿佛不是一座坟。
而是压在他身上二十年的,那座名为“命运”的大山!
不知道挖了多久。
“咚!”
一声闷响。
王小二的铁锹,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是棺材。
一口最廉价的薄皮松木棺材。
两人对视一眼,都加快了动作。
他们清开棺材四周的泥土,张尘跳下坑,示意王小二在上面拉。
“起!”
张尘在下面用肩膀扛,王小二在上面咬着牙,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往上拽。
那口简陋的棺材,被两人合力,一点一点地,从坟坑里抬了出来。
月光照在漆黑的棺木上。
王小二看着那口棺材,心里五味杂陈。
里面躺着的,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爸,儿子不孝。”
他跪在地上,对着棺材,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等儿子出人头地了,一定给您换一口金丝楠木的,再给您修一座十里八乡最气派的坟!”
张尘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催促。
等王小二磕完头,他才指着旁边那个新画出的位置。
“来吧,最后一步了。”
两人再次合力,将棺材抬起,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新的位置挪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就在棺材的前端,刚刚越过张尘画下的那条线的瞬间。
王小二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感觉到,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被抽离了出去。
那是一种沉重、晦暗、黏稠的感觉。
它象一道无形的枷锁,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地捆缚着他的四肢百骸,禁锢着他的灵魂。
二十年来,他早已习惯了这副枷锁的存在。
而就在此刻。
“咔嚓!”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听见的脆响,仿佛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
那道枷锁,断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瞬间传遍全身!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得好象要飘起来。
眼前的世界,似乎都变得比以前更清淅,更明亮了。
山间的夜风吹在脸上,不再是阴冷,而是一种沁人心脾的舒爽。
与此同时。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一座依山傍水的豪华别墅内。
书房里,檀香袅袅。
一个身穿唐装,鹤发童颜的老者,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他面前的桌案上,摆放着一个精致的紫砂罗盘。
罗盘的指针,原本静静地指向东北。
就在王小二身上枷锁断裂的那一刻。
那根指针,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地颤斗起来!
嗡嗡作响!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疯狂地拉扯着它。
老者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神,不再是古井无波的平静,而是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他死死地盯着那疯狂旋转的指针,嘴唇哆嗦着。
“这……这怎么可能?”
指针最终停了下来。
它不再指向东北方,而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遥遥指向了正南方向。
老者霍然起身,几步冲到窗前,推开窗户,惊疑不定地望向了南方的夜空。
那个方向,正是靠山村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