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德带着安赫与菲妮穿过数道由黑石构筑的隔离门,进入了编号为s-7的二级收容区。
收容单元内部十分简洁,只有中央一个立柱托着透明光罩,罩内是一个老旧的木质调色盘,颜料看起来早已凝固,可凝固的颜料却如同拥有生命,缓慢地流动、混合,散发出难以形容的色彩,暗淡却鲜艳。
“arc-88‘绘世者的调色盘’,”克劳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介绍博物馆展品的平淡语气,“它能将‘概念’通过绘画短暂地投射到现实。但这个过程无法预测且极不稳定,结果往往是现实被扭曲,而非凭空造物。”
“例如,画一个苹果,房间内可能会弥漫苹果香气,甚至真的出现一个结构怪异、不可食用的‘苹果状物体’。但在数十次测试中,我们从未能够获得一个真正的苹果,其效果似乎与作画者的认知和精神强度等因素相关。”
菲妮微微前倾身体,蓝眼睛紧盯着光罩内那不断变换色彩的调色盘,“用画笔将概念变成现实听起来象个童话故事。”
“一个结局注定扭曲的童话。”
“创造与污染的边界在这里模糊不清,它将作画者意识深处模糊的概念抽取出来,强行复盖在现实的表面上,结果往往是对逻辑和常理的粗暴践踏。”
“我们的一位研究员曾试图画一扇‘通向过去的门’,结果整个收容单元变成了他童年卧室的扭曲版本,家具形态模糊不定,而门后是虚空。但由于黑石的隔绝,那不是真正的虚空,只是这一空间后的虚空。”
安赫的感知通过光罩,分析着那些流动色彩内部的状态,“将混沌潜能,通过绘画这一主观行为进行引导和塑造一种极不稳定且受限的‘有限创世’?”
“新颖的观点,”克劳德颔首,“所以它被评定为受限使用级,而非完全封存。在某些特殊情况下,这种污染反而能用来对抗其它的污染。”
他示意两人跟上,走向下一个收容单元。
这次是一个更大的隔间,大部分空间被强化水晶屏障占据。其内部看不到地板,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缓慢蠕动的暗紫色菌毯,表面起伏间透出微弱的荧光,象是在呼吸。
“arc-102‘共生菌毯’”
克劳德介绍道:“它会释放出肉眼不可察觉的孢子。吸入者会与它形成单向共生——你的生命力和情绪,尤其是负面情绪,会成为它的养料。作为回报,它会轻微增强你的恢复力和精神抗性,但代价是逐渐产生的精神依赖。”
菲妮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眉头微皱,“就象是一种温和的寄生虫?汲取痛苦,给予虚假的安宁,最终让宿主无法离开?”
“比那更微妙。”安赫凝视着菌毯,略有明悟,“它不是在单纯的掠夺或寄生,而是在创建一种生态系统,它将宿主变为其延伸的‘环境’一部分。”
“增强抗性或是加速愈合,或许只是它为了维持共生环境稳定而采取的自我保护机制。这更象是经过一定自然演化的结果,不象是单纯的恶意造物。”
克劳德没有在共生菌毯前停留太久,厚重的黑石门缓缓滑回原位,将那片蠕动的紫色荧光彻底隔绝。三人沿着收容区的主信道继续深入,周围的房间逐渐变得稀疏。
信道尽头是一扇更为厚重的大门,门上只有一个红色的编号arc-136,两名全身笼罩在特制防护服中的守卫如雕塑般立于两侧。
见到克劳德后,他们无声地行礼。随后其中一人将一枚造型奇特的钥匙插入门侧的凹槽,另一人则将手掌按在旁边的识别区域上。
“这是本次参观的最后一站,也是二级收容区里最令人不快的项目之一。”克劳德拿出另一枚钥匙,插入凹槽。
“做好准备,它的影响很直接,也很诡异。”
沉重的黑石大门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向内开启,门后的空间相当大,算得上是一个大厅。
与之前那些特制的收容单元不同,这个房间内部几乎没有任何设备,只有中央一个低矮的石质基座。
基座上,简单地放置着一盏灯。
一盏极其古朴的铜制提灯,样式常见于二百年前的民间。灯身布满斑驳的铜绿,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岁月。然而灯盏内燃烧的,并非温暖的橘黄色火焰,而是一簇纯黑色的火苗。
这簇黑火安静地燃烧着,不散发任何热量,反而在不断吞噬者周围的光线。房间顶部的大量射灯明明汇聚在基座上,光芒却无法照亮那小小的一片局域。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昏暗中,越是靠近中央亮度越低。
“arc-136‘常暗提灯’,”克劳德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入。
“如你们所见,静置时,它会持续性地吸收周围环境的光线,造成这种永久的昏暗效果,但这只是它最温和的表象。”
安赫凝视着那簇黑火,他的感知能清淅地‘看’到,光线并非被吸收,而是如同流水导入旋涡一样,被那黑色的火焰彻底湮灭,转化为难以言喻的虚无,没有产生任何热量。
“它象是在‘否决’光明,塑造一种不存在光的秩序。”他评价道。
“你的描述很精准,但这只是开始。当有智慧生命体亲手提起这盏灯时,真正的‘常暗’才会被触发。”
他示意守卫递过来一个密封的金属箱。打开后,里面是一副弥散淡淡辉光,由白色金属丝与黑石共同编织而成的手套。
“这是由黑石结合教会光铸工艺打造的隔离装备,能最大限度阻断直接接触带来的精神侵蚀和后续效应。”克劳德一边戴上手套,一边解释,“现在,我为你们演示一下‘常暗’的降临。威斯特女士,如果感到不适,可以退到门外。”
菲妮咬了咬下唇,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我要亲眼见证。”
克劳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他小心翼翼地用戴着特制手套的手,抓住铜环,缓缓提起了石座上的‘常暗提灯’。
就在提灯离开石座的那一瞬间——
黑暗降临了。
并非光线变暗,而是绝对意义上完美的黑暗。房间内部的灯光,门外照进的光,甚至是人眼适应黑暗产生的微弱视觉信号,一切‘光’的概念都彻底失效。
安赫感到一阵失重感,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他试图调动魔力生成光源,也成功了,但空无一物,视野中唯有绝对的黑暗。
耳边传来菲妮一声压抑的惊呼,以及克劳德沉稳的呼吸声,证明着他还存在着。
在这片绝对黑暗中,只剩下克劳德手中那盏提灯是可见的。不,更准确的说,是那簇黑色的火焰依旧在燃烧,成为了这绝对虚无中唯一的存在。它不再吞噬光线,因为它已然成为了‘黑暗’本身。
凝视着那黑火,安赫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孤寂,仿佛世界的终极真理便是这永恒的虚无。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约十秒。
接着,毫无征兆地,黑暗瞬间消失。房间内的亮度恢复,虽然依旧被提灯削弱,但至少恢复了正常的视觉。
克劳德已经将提灯放回石座上,正在脱下那副特制手套。他的动作依旧平稳,但安赫注意到他的呼吸沉重了些。
菲妮的脸色有些苍白,她下意识地靠近安赫,似乎想寻求一丝真实感。
“如你们所见,”克劳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常暗’的领域内,常规光源无效,目前已知只有教会的神术能驱散这种黑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而最关键的一点是,当提灯者精神崩溃,‘常暗’效果自然解除后,提灯者会彻底消失。”
“消失?是分解,还是转移?”
“彻底消失。”克劳德重复道,“不是空间转移,也不是被提灯吞噬,是存在的瞬间抹除。我们动用过所有已知的探测手段,都没在世界的其它地方找到痕迹,也无法确认消失的具体过程。”
“有尝试过非生命体,或者魔法构造体去提起它吗?”安赫问道。
“试过。机械臂提起无效,低等魔象提起无效,甚至用我们捕获的堕落者提起,也无效。只有具备足够智慧和自我意识的生命体,才能触发‘常暗’效应,并支付存在作为代价。”
菲妮深吸一口气,“这意味着,使用它,就等于自杀?”
“目前看来,是的。”克劳德肯定了她的说法,“arc-136因此被评定为‘不可接触’级,但因为它没有任何自发行为,被放置在二级收容区。”
他看向安赫:“你对秩序与混沌的理解远超常人,安赫。在你看来,这盏提灯,它究竟是秩序的极致,还是混沌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安赫沉默良久,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簇黑火。
“极致的秩序,指向的或许是极致的虚无。”他最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虚无或许才是混沌最原始而纯粹的面貌。这盏灯,可能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一个关于‘存在’与‘虚无’的,活生生的悖论。”
克劳德微微颔首,“很好的观点。这也正是理事会将其彻底封存的原因。有些知识,有些造物,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警告。今天的参观就到这里吧。”
他示意警卫关闭收容单元。厚重的黑石门再次滑回,将‘常暗提灯’和它所代表的终极恐怖重新封存于昏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