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森城的秋雨连绵不绝,敲打在奥术学院交换生宿舍的窗户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如今已是深夜,这栋专为外国学者和学生建造的哥特式塔楼大部分窗户已经暗下,只有零星几点灯火还在雨夜中顽强地亮着。
其中一扇窗后,莉娜正跪坐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与宿舍统一的帝国简洁风格家具不同,这间屋子的角落被精心布置成了一个隐秘的祭坛。
没有神象,也没有常见的罗西亚正教圣象,只有一块未经雕琢的黑曜石基板,石头表面用紫色的颜料绘制着一个不断收束的螺旋符号,符号中心点缀着早已干涸的褐色痕迹。
莉娜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她的脸庞稚嫩却不失坚韧,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黑色长发中伸出的、一对警觉竖起的猫耳,以及她身后不安地轻轻摆动的顺滑长尾。
作为拥有兽化特征,却明显象个人类的混血种,她能被选入精英云集的帝国奥术学院作为交换生,本身就是她天赋与价值的证明——无论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
她伸出右手,指尖的利爪弹出,在左手腕上轻轻一划。殷红的血流缓缓渗出,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滴入螺旋符号的中心。
血液触及石板的瞬间,并未晕开,反而象是被吸收了一样,沿着紫色的纹路迅速蔓延,将整个符号点亮成交相辉映的红紫色。
房间里的环境发生了微妙变化,雨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切,莉娜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不可见的迷雾逐渐包裹。
祭坛上方的位置微微扭曲,一道模糊且没有固定形态的阴影缓缓浮现。它象是翻滚的烟雾,又象是深水中的倒影,唯有中心两点红芒,稳定地注视着下方的猫耳少女。
一个冰冷、浑浊,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响起,用的是罗西亚古语,充满了拗口的卷舌音:
“代号,黑猫。”
“聆听指示。”莉娜深深地低下头,用同样的古语回应,声音因紧张而略显沙哑。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扫过她的脊椎,让她尾巴的毛发微微扎起。
“目标,安赫。三年级生,近期六元素理论的提出者。”阴影的声音毫无起伏,象是匀速念诵,“你的新任务,接近他。观察,评估,创建联系。次要任务,创建亲密关系,非必须。”
莉娜的猫耳抖动了一下。安赫的名字,即便在交换生中也是日常话题,那场奥术之辩的风波甚至传到了罗西亚大使的耳中。
“他的价值,不容有失。”阴影继续传达着信息,“他与帝国军方、海因斯集团、乃至于皇室,都已产生交集。查明这些关系的性质与深度。注意他身边出现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位金发的少女。”
“金发少女?”莉娜下意识地重复,脑中迅速过滤着有限的情报。她似乎曾在远处看见过。
“她的背景有皇室痕迹,信息保密程度极高,但动机不明,警剔她。”
“你的身份是完美的掩护,一位受歧视的混血种,在努力下成就学业,来到邻国进修。与他相似的身世,大概率能引起共情。”
“利用你的天赋,融入他的圈子,获取信任,任何情况都不要暴露。”
“明白。接近,观察,评估,获取信任。若有机会,成为他的恋人。”莉娜复述着命令,同时快速思考着策略。
作为一名交换生,她有着天然的理由去请教问题,参与讨论,但需要制造足够自然的偶遇。
“记住,”阴影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带着直刺灵魂的寒意,“他可能被‘更高层次’的存在所注视。你的任何行动,都必须谨慎,任何失误,代价将不仅是你的生命。”
更高层次的存在莉娜的心猛地一沉。她隐约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与组织供奉的‘主’近似的存在。这位安赫,竟然牵扯如此之深?
“是。”她压下心中的悸动,躬敬地回应。
石板上的光芒开始减弱,阴影逐渐散去,那两点红光也缓缓熄灭,房间里的雨声重新变得清淅。
冰冷的黑曜石恢复了原本的漆黑,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证明着刚才的联系并非幻觉。
莉娜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双腿。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学院夜景,灯火在湿漉漉的石砖路上拉出扭曲光晕。
“安赫”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琥珀色的猫瞳中闪过一丝黯然。
她见过他,不止一次。在熙攘的街头,他站在人群前,面对数十人的质疑,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也在图书馆静谧的廊柱后,远远瞥见他与那位金发少女低声交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专注而温和。
那样一个人,一个凭借自身才智撼动学术基石的天才,一个似乎拥有她渴望却不可及的自由与光明的人如今,却成了她必须去接近、去观察、甚至可能要去欺骗与背叛的目标。
一种深切的悲哀涌上心头,几乎让她窒息。她想起组织交代任务时那冰冷的语句,“利用你的身世,引起共情”,多么精准而残忍的指令。
他们都曾是挣扎于底层的异类,都凭借努力闯入这学术的殿堂。然而,他的奋斗赢得了尊重与未来,而她的‘奋斗’,却只是让她从一个牢笼,跳入另一个更精密的牢笼,成为一件更好用的工具。
“相似的身世”莉娜贴着墙滑落在地,将脸深深埋入膝间,猫耳敏感地捕捉着雨滴敲打窗棂的单调声响,这声音象无数根细针,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厌恶自己将要扮演的角色。去利用对方可能存在的善意,去沾污那份她暗自羡慕的纯粹。这比以往任何一次窃取情报的任务都更让她感到肮脏。
但阴影最后那句警告犹在耳边——“代价将不仅是你的生命。”
恐惧象是冰水将她的心脏浸泡。她深知组织的手段,那绝非死亡那么简单。肉体的消亡甚至是一种解脱,更可怕的是灵魂被抽离,变成存在智慧却又不存在意志的傀儡,就象她曾在秘密基地深处见过的那些‘失败品’。
她不想变成那样。
可是,她有得选吗?
从她有记忆起,命运就不曾给过她选择。因为是混血,自幼在歧视与白眼中长大。因为展现出些许魔法天赋,被组织‘发掘’,从此人生便不再属于自己。所谓的交换生资格,不过是执行任务的又一层华丽伪装。
尾巴不安地甩动了一下,扫过冰冷的地板。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望向窗外雨幕深处节点光辉模糊的轮廓。安赫的实验室,就在那片局域的某个地方吧?
接近他,观察他,评估他。然后呢?将他的弱点、他的秘密、他的人际关系,一一汇报给组织?如果他真的对自己放下戒备,甚至产生了些许信任或好感,自己又该如何面对?
一种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咙。她用力闭上眼睛,利爪微微刺入掌心,试图用疼痛驱散脑中的混乱。
她只是个棋子,一枚灵魂被打上标记,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她没有资格去同情,去愧疚,更没有资格去幻想任何光明的可能。活下去,尽可能按照指令活下去,才是她唯一的、可悲的‘选择’。
莉娜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划出凌乱的痕迹,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一位有着猫耳猫尾,眼神疲惫而面无表情的少女。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玻璃,却又生起一股无名之火,想杀死倒影中的自己。
“安赫”她再次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这一次,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决绝。
为了活下去,她必须演好这场戏。
这场雨,似乎永远不会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