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妮”克劳德缓缓开口,“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菲欧娜·冯·哈兰,一个不被皇室正式记载的名字,一位无名的公主。”
他顿了顿,观察着安赫的反应。
“看来你已经有所察觉。也是,以你的智慧,朝夕相处之下,不可能完全忽略她举止间那些特殊之处。”
安赫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要理解菲妮,你必须先了解十六年前那场改变帝国格局的霜月政变。”克劳德的声音低沉下来。
“当时,老皇帝突发急病去世,虽然康拉德五世作为皇储,有着绝对的正统性,但他从不关心政务,没有忠于自己的权力根基。”
“而老皇帝推动的削减自治权让贵族们积怨已久,在他的强权镇压下少有怨言但再锋利的剑也需要优秀的剑士才能发挥威力。”
“老皇帝一死,以南方法利亚大公为首的旧贵族派系,联合部分军方反对派,试图发动宫廷政变,推翻皇储,另立新皇,因其发生在十月中旬,史称霜月政变。”
“政变当夜,叛军包围了皇宫。关键时刻,是宫廷法师与卫兵们奋力抵抗,而作为当时皇帝近臣的威斯特公爵之女——卡特琳娜,也就是菲欧娜的母亲,在乱军之中,为保护皇帝,以身挡下了致命的子弹。”
克劳德顿了顿,手指抚摸着磨损的桌角,有些感慨:“卡特琳娜她不仅是天赋卓绝的学者,也是颇有政治智慧的顾问,更是康拉德真正倾心的女子。她的死对皇帝打击巨大,让他颓废至今,让女儿全权摄政这种事,真是”
“政变最终被镇压,如今皇后带着以工厂和资本为根基的新贵镇压旧贵族,帝国运行彻底放到了帝国议会的明面上,在奥菲莉娅接手前由老首相负责落实。”
“卡特琳娜留下的女儿,也就是当时年仅一岁的菲欧娜。”
“康拉德五世处于愧疚和追念,破格将这非正式的女儿纳入皇室。但那也只是在私下,他没办法给予她正式的公主封号,甚至不能在宫廷场合上冠以哈兰之姓——因为那会影响皇后派系的名声。”
“于是,菲妮就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皇室血脉,却身份模糊,被养在威斯特家族,成了联系皇室与威斯特家族的一道微妙纽带,一个被恩宠与愧疚禁锢的影子。”
他双手合握,撑在桌上,“至于那位奥菲莉娅殿下的心思,以你的价值或许可以亲自问问,正史部分大概就这么多,你的选择?”
安赫沉默了片刻,指尖轻敲着座椅扶手。
算是意料之中?
“所以,她是皇帝愧疚的补偿,是威斯特家族与皇室联系的纽带,也是奥菲莉娅皇女手中一枚活的棋子。”安赫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她接近我,是皇女的意思,还是她自己的选择?”
但图书馆初遇时他还没表现出任何特殊之处,不可能那时候就算计上了,还是定性为巧合吧。
“这就只有她本人,以及那位深居简出的皇女殿下才清楚了。”克劳德没有给出明确答案,转而问道,“那么,知道了这些,你接下来的打算是?”
“恩”安赫沉吟片刻,“没什么特别的打算。无论她是公主还是公爵千金,或者仅仅是菲妮,对我来说没多大区别。”
“她能跟上我的思路,给我带来启发,作为助手可以说是非常优秀。既然她选择了‘菲妮’这个身份出现在我身边,那我便只认这个身份,一切如常就好。”
“不错的答案。保持现状,对你们而言,或许都是最轻松的选择。”
“你们的观察期为期一周,但情况特殊,可以在基地内自由活动。”克劳德拿出一张精致的红色卡片,放到桌上,推至安赫面前。
“这是?”
“你的门禁卡技术,通过技术部门评估,正式替换非重要局域的通行权限体系,这是目前的最高权限。”
作为一个庞大组织,运行效率高得有些惊人。
“设施内部有生活区、科研区,甚至有一个小型的生态穹顶。你可以随意使用,但注意,进入收容区需要额外权限,想参观直接联系我。”
克劳德补充道:“一周后,如果没有异常,你会被送回学院。你的实验室届时应该也完成净化了。”
安赫点点头,将卡片收好。
谈话结束后,安赫在一名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穿过冰冷的信道,来到一间布置简约的会客室。
菲妮正安静地坐在一张长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紧绷得有些僵硬。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蓝眼睛游离不定,眼神躲闪带着慌乱。
“学长”她站起身,声音比平时更轻缓,“您没事吧?”
“没事,只是例行的认知评估,结果良好。”安赫语气平静,走到她对面坐下,“等得无聊了?”
菲妮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试图找出任何一丝变化,但安赫的神态太过平淡,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还好这里,挺安静的。”
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
菲妮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柔软的布料被捏出细密的褶皱。
光线洒在她低垂的眼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安赫过于平静的反应,反而象一种无声的审判,让她预先准备好的说辞都哽在喉间。
“那个理事会的人,没有为难您吧?”她轻声问道,试图从安赫的表情中读出些许端倪。
克劳德院长亲自出面,事情绝不会小。
“流程而已。”安赫拿起桌上备好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动作不紧不慢,“问了问那本手稿的事,做了个认知稳定性评估。结果嘛看来我比他们想象的要‘稳定’得多。”
他喝了一口水,目光扫过菲妮略显苍白的脸,“你呢?他们没问你什么奇怪的问题吧?”
“没没有。”菲妮连忙摇头,避开了安赫的目光,“只是简单确认了接收包裹的流程,以及我是否察觉异常,我”
“跟你没关系。”安赫打断了她,“对方是冲着我来的,手段也够高明,连圣殿骑士的常规检测都能瞒过。你只是恰好在场而已。”
他放下水杯,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视线落在菲妮今天系着的蓝色发带上,那抹蓝色在室内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说起来,”安赫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变得如同平日里讨论学术问题一般寻常,“刚才在过来的路上,我刚好路过一片实验区,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啊?发现了什么?”菲妮一愣,有些跟不上他跳跃的思维。
“一条融合龙血的老鼠,体型大得能当坐骑,身上长满了大块的鳞片,理事会居然能给这种项目批经费”
他详尽地叙述着那条龙鼠的特征,并分析可能的技术手段,语气依旧平淡地毫无感情,但莫名有了些人味。
菲妮怔怔地看着他。没有质问,没有试探,甚至看不出异样。他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将她从沉重的内耗中拖了出来,轻巧地将话题引回他们之间的日常。
他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根本不在意?
巨大的庆幸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同时涌上心头。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安赫,他侃侃而谈的样子与以往没有任何不同,那双黑眸中只有专注的清澈,找不到半分虚伪或掩饰。
也许院长并没有告诉他?或者,他即使有所猜测,也选择了尊重她的界限?
紧绷的肩颈微微放松下来,菲妮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拉回到安赫的话题上。
“龙的因子对生命有很强的同化性,或许那只老鼠并不是直接融合龙血,而是在那种环境中杂交选育的?”
“也有可能,但那种途径的实验周期太长了,理事会应该不太可能花几年时间养老鼠吧?”
话题一旦展开,气氛便悄然回暖。两人一如往常般,就一个具体问题交换着观点,偶尔争论,时而补充。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注意到时间流逝,停下话头。
“我们还得在这里待几天,院长给了临时权限,可以在非限制局域活动。怎么样,助理小姐,有没有兴趣参观一下这座神秘的设施?”
他的邀请自然无比,仿佛只是一场简单的邀约,一次日常的出行。
菲妮看着安赫向她伸出的右手,那只手修长而干净,指节分明。她尤豫了一瞬,然后轻轻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指尖微暖。
“好。”她露出一个淡淡的,却比平时真实许多的笑容,蓝眼睛里的阴霾散去大半。
安赫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握住她的手,稍一用力将她从沙发上带起。
“那就走吧。”
他率先转身向门口走去,步伐从容。
菲妮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的隐瞒象一根木刺,深深扎进肌肤,只是不动它时并不明显,唯有隐隐作痛,无法忽视。
安赫用他的方式,不过问、不点破,暂时没有触动这颗地雷,维系住了如空中楼阁的关系。
她不知道这平静能持续多久,但至少在此刻,她依然可以是菲妮,是他的助理。
这就够了。她这样说服自己。
可感受着手上消逝的馀温,心里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她看着前方那只手,蓝眼睛难以抑制地带上一分渴求。
安赫走在前面,嘴角维持着伪人般的笑容。
他察觉到了菲妮的紧张与试探,也捕捉到了她在他转移话题后的复杂情感。
揭穿有什么意义呢?坦诚相待然后好感清零,连日常对话都带上错综复杂的势力阴影?
“保持现状,对你们而言,或许都是最轻松的选择。”克劳德的话在耳边回响。
确实如此。真相如同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涌出的可能是谁也无法控制的麻烦。
现在这样,就挺好。
“滴。”
他粘贴门禁卡,金属门无声滑开。
“这边。”他侧过头,对身后的菲妮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