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松木清香,那是过去家族里经常能闻到的熏香气味,也是他们共同的童年记忆。
雷纳德的目光从高窗外那明媚的蓝天上收回,落在赫尔特膝边那根熟悉的手杖上,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不象死期迫近的囚徒:
“你把它保养得很好。”
赫尔特拿起手杖,平放在腿上,轻轻拂过温润的黄金玫瑰木表面:“父亲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最后一样”雷纳德咀嚼着这个词,释然地笑了笑,“是啊。他把从不离身的手杖给了你,把家族给了我。很公平,是不是?”
没等赫尔特回答,他继续说下去,语气象是在念某人的一段回忆录:
“小时候,我总觉得父亲更偏爱你。你聪明,学什么都快,连那些复杂的古代符号都比我先认全。长老们总说‘赫尔特少爷会是家族的未来’。”
“所以我拼命学那些我很不喜欢的经济学,练习和贵族老爷们说唯心的话,在每一个父亲在场的场合挺直脊背,维持一个完美的形象我以为我们之间会有一场很长的赛跑。”
他顿了顿,瞳孔略微扩散,眼神飘向远方的虚无:
“然后,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秋夜,雨下得不大不小,不冷不热,我记得你就那么走了。”
“没有争吵,没有告别。第二天早上,你的房间空荡荡的,一切收拾得整整齐齐,像从来没住过人。只有书桌上,留着薄薄一封信。”
雷纳德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象是怕惊动什么,“信上写了什么,我忘了大概是‘我走了,别找’之类的吧。”
赫尔特喉咙发紧,努了努嘴,想说点什么,却无从切入。
“你开,”雷纳德转过头,第一次与他这位兄长直视,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释然后的无奈,“我准备了半生想要赢过的对手,自己离开了赛场。我赢了,赢得象个笑话。”
“我”赫尔特的声音有些无所适从,“我没想过”
“我知道你没想过,”雷纳德温和地打断他,那姿态不象囚徒,倒象个终于卸下责任重担的老人。
“你不是故意要羞辱我,你只是不在乎,甚至是厌恶。家族、家主之位、那些我以为重如群山的‘责任’,在你眼里,大概是堕落的污秽吧。”
他又将目光投向窗外蓝天,缓缓说道:
“你走后第三年,父亲带我进了家族真正的‘内核’——不是财富,不是人脉,是地下的那些东西。水晶罐里浸泡的肢体,法阵中哀嚎的灵魂碎片,还有那些从古代遗迹里挖出来的、普通人看上一眼都会发疯的知识。”
赫尔特握紧了手杖。
“父亲说,‘这才是格林家族屹立千年的根基’。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雷纳德的语气有些自嘲。
“你不是因为所谓少年意气走的,赫尔特。你懂的比我多,你从小就那么好学,你早就看透了那些东西背后的黑暗。”
他停顿片刻,忽然问道:“还记得我们十三岁那年,不小心闯进的那个地下密室吗?那些发光的水晶罐子,和里面扭曲的轮廓。”
“父亲发现后,第一次用那么严厉的眼神看着我们,说‘这是为了家族更伟大的未来’。”
赫尔特声音发紧:“我记得,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第一次做噩梦,梦到罐子里的东西在看着我,梦到我被困在罐子里,看着外面的我自己。”
“那也是我想离开的开始。”
雷纳德缓缓点头,然后用事不关己的平淡语气说道:“‘更远大的未来’呵你跟那位摄政殿下的关系应该还不错吧?你有听说格林家族的府邸、庄园、祖地查出来什么异常吗?”
赫尔特猛地抬头,“你是说那些东西,都不见了?”
雷纳德却不再解释,只是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我把家族带向了绝路,他们带着家族的‘根’逃向了生路很公平,是不是?”他笑了笑,带着一种残忍的黑色幽默。
“赫尔特,你当年逃离的,我拼命守护的,最后变成了一艘谁也不知道会驶向何方的幽灵船。这真是一个有趣的结局。”
囚室里弥漫着死寂。‘幽灵船’这个词在赫尔特的脑海中回荡,与童年目睹的‘缸中之脑’重叠在一起。
“幽灵船?”赫尔特的声音干涩,他身体前倾,手杖掉落也浑然不觉,“雷纳德,你说清楚!他们逃去了哪里?!”
雷纳德看着兄长失态的样子,脸上洋溢着报复得逞的畅快。
“看来我博学的兄长,终于触及了知识的禁区。”他慢悠悠地说,享受着这微不足道的胜利感,“父亲没告诉你,是对的。你太‘纯粹’了,赫尔特。你的奥术理想容不下这些必要的污秽。”
“污秽?”赫尔特双手撑桌,身体前倾,“你已经被那些知识同化了?这就是代价?”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破碎而充满痛苦:“那些知识赫尔特它们不是文本是活的在你的脑子里爬”
可在表情扭曲一阵后,又回到了先前的淡然状态。
“那是门票。”他的目光穿透砖石,望向了某个不可名状的远方,“那些只是一种筛选。是在帷幕另一侧的身份证明。”
他转过头,瞳孔里映着赫尔特的脸,却空洞得仿佛倒映着虚空。
“格林家族,从来不是物质世界的显贵。我们真正的历史,在帷幕的裂缝之后,我们是远古第一批探索虚空的先驱者。”
他顿了顿,说出让赫尔特灵魂战栗的话:“我们是少数能听见他们低语,并且保持理智的血脉。”
“你知道吗,赫尔特?死刑判决下来那天,是我这几十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终于可以安静了。”
赫尔特感到一阵眩晕,“那邓肯·卢卡斯也是家族的手笔?”
“不,恰恰相反。家族反而在驱逐过程中出了不少力。”
雷纳德的语气平淡得象在讨论天气,“我们负责在这边维持‘锚点’的稳定,而那些无法回归的先民则在帷幕的彼岸,为家族维持某种‘联系’,并赐予我们窥见‘真实’的碎片。”
“所以刺杀安赫弗雷德的检举”
“那只是次拙劣的试探,想看看这位突然崛起的‘天才’,其灵感是否来自于域外的某位存在。可惜,失败了。”
“至于弗雷德,他并未进入家族长老会,纯粹是自己犯病。”雷纳德一脸厌恶。
他的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似人非人的诡异感:
“赫尔特,你以为你推翻的只是一套理论吗?你和你那位天才学生,亲手撕碎了家族经营千年的伪装。”
“现在,通往域外的门失去了准确坐标。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从门缝里渗出来的,会是‘知识’,还是彻底改写这个世界的‘升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守卫沉重的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声响,探视时间结束了。
赫尔特僵在原地,如坠冰窟。雷纳德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里混杂着怜悯、嘲弄,还有非人的空洞。
“再见,哥哥。愿你和你珍爱的秩序世界,能承受得了接下来的寂静。”
守卫走入。赫尔特机械地捡起手杖,步履虚浮地走出囚室。身后铁门关闭的巨响,仿佛是整个现实帷幕在他身后撕裂的声音。
他轻按怀中的紧急通信设备,监狱中驻守的教会修士迅速向此处集结。
然而,一艘载着格林家族千年罪孽与秘密的幽灵船,已从现实的岸边拔锚,驶入了域外的迷雾,随时可能从任何一道帷幕的裂缝中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