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平稳下降,观景窗外是海因斯总部园区绚丽的巨型景观,复杂的多环星轨嵌套模型缓缓转动,齿轮精准啮合,闪铄着假想的群星轨迹光辉,流露出纯粹的魔导机械美感。
“就象是从云端,回到了人间。”菲妮站在安赫身侧,静静注视着地平线向上抬升,直到电梯门无声滑开,映入繁忙大厅的匆匆行人。
拒绝了卡尔安排的专车,两人默契地选择了融入埃森午后的街头。距离晚宴还有几个小时,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逛逛倒也不错。
走出实用主义建筑的影响范围,喧嚣与烟火气便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上,有轨公交与私人车辆穿梭不息,轮轨摩擦声、偶尔响起的喇叭声、还有街头艺人风琴悠扬的乐曲交织在一起。
街道两侧,古典的大理石柱与新兴的魔导gg牌比邻而居。穿着传统长袍的法师与一身干练工装、提着工具箱的魔导技师摩肩接踵。
商店橱窗里展示着新奇的家用魔导器——能够恒定低温的冰柜、定温定时的锅具,价格不菲却总能引人驻足。
空气中混杂着刚出炉面包的麦香、街头小吃的油烟味、咖啡厅的浓醇香气。
“和学院那边的氛围完全不同。”安赫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座帝国心脏的蓬勃活力。
“埃森总是这样,新旧交织。或许半年后再来,就找不到这条街道了。”菲妮嘴角带着浅笑,目光流连于街景,似乎很享受这种匿身于人潮的感觉。
“尝尝这个?”菲妮在一个飘着香甜气息的摊位前停下脚步,指着刚出炉的金黄色圆饼,表面洒满细密糖霜,“蜂蜜糖霜饼,用的城外蜂农产的新鲜蜂蜜,算是小有名气。”
安赫接过糖饼咬下一口,外表焦脆,内里软糯,蜂蜜夹心溢满口腔。
“恩,确实不错,看起来还以为会很腻。”
菲妮双手捧着圆饼,像只松鼠般小口小口地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蓝眼睛满足地眯起。
“是吧?街边小吃不一定就比高级餐厅差。”
他们沿着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漫步,穿过售卖各种小玩意的集市。
菲妮对许多东西都表现出好奇,尤其是在一个摆满联合王国工艺品的摊前停留许久,打量着一个花纹绚丽的巨大贝壳。
“喜欢就买下?”安赫提议。
反正她也不缺钱。
菲妮却轻轻放下贝壳,摇了摇头,“不过是图个新鲜感。买回去堆放到展柜里,多年后连当时的境遇都想不起来。”
她抬头看向安赫,眼神清澈,“我觉得,只有那些被赋予了特殊故事和情感的物件,才能真正称为纪念品。”
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一家橱窗陈列着优雅礼服的店铺吸引了菲妮的注意。
“学长,”她停下脚步,语气认真,“晚宴不是学术会议,您总不能穿着学院制服去吧?”
安赫看了看自己身上一成不变的深蓝色外套,“我觉得还行?至少穿着挺舒服。”
“一点也不行。”菲妮难得地流露出坚决的态度,几乎是半推半就地将安赫带进了店里。
半小时后,当安赫换上她挑选的黑色礼服走出来时,菲妮眼中明显亮了一下。
剪裁合体的外套勾勒出他清瘦但挺拔的身形,褪去了学院制服的青涩,多了一份沉稳与锐气。
“怎么样?”安赫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
菲妮走到他面前,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细致地帮他调整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结,又抚平了肩膀一处微不可察的褶皱。
她的动作自然,指尖偶尔不经意地划过他的衬衫,带来微妙的触感。
“很好。”她退后一步,端详着,象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现在,才象一位要去改变世界的学者。”
安赫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
他这辈子的外貌加点好象还挺高?
“那就这套了。”菲妮拍板决定,然后不由分说地拿出自己的小钱包,对店员说,“相同款式规格,每种颜色都来一套。”
安赫想阻止:“等等,我自己来”
菲妮却狡黠地眨了眨眼,“就当是庆祝学长大获成功,以及预祝我们未来合作愉快的礼物?不许拒绝,不然我就我就把您那天的事说出去。”
安赫:“”他无奈地笑了笑,只好接受了这份贵重的礼物。
离开服装店,两人手中多了几个精致的购物袋。阳光开始变得柔和,将建筑物的影子拉长。
他们就这么走着,聊着路上的见闻,不知不觉走到了圣菲尔德大教堂前。
宏伟的哥特式尖顶直刺天穹,彩绘玻璃窗在夕阳下流淌着瑰丽的光晕。教堂前的广场上散落着大群灰蓝色鸽子,咕咕的叫声此起彼伏,三三两两的行人正洒下面包屑。
菲妮从路边小贩那里买了一小袋玉米,递了一半给安赫。
鸽子们一点儿也不怕人,大胆地凑到他们脚边啄食。
菲妮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只鸽子跳上她的掌心,引得她发出一声轻快的低呼。
阳光洒在她的金发和白色连衣裙上,与周围古朴的建筑、纷飞的鸽群构成一幅宁静美好的画面,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他象一个站在画框外的观众,欣赏着这幅名为‘日常’的杰作,却总感觉自己与这鲜活的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十八年的挣扎与最近的巨变,让他习惯了在压力与算计中生存,这种纯粹的、平凡的安宁,反而让他感到一丝恍惚。
这真的是他能够拥有的吗?还是说,这只是更大的危机到来前,命运慷慨施舍的一场幻梦?
“有时候,真希望时间能停在这样的时刻。”菲妮望着广场尽头那在夕阳下闪铄着神圣光辉的大教堂尖顶,轻声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安赫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玉米全部撒了出去,引来一阵扑棱棱的翅膀扇动声,心中莫名的抽离感变得更加明显。
他看着夕阳将她的金发染成更深的蜜色,看着她掌心被鸽子轻啄时洋溢的笑意。这份美好如此真切,触手可及,却有仿佛一触即碎。
他过去的野心,‘改变世界’,‘穷尽真理’,‘以无敌姿态回归前世’,在此刻显得如此空泛而遥远。
那些宏大的目标,曾是他抵御绝望的屏障,是黑暗中唯一能看到的光。但现在,在这片温暖的夕阳下,他突然发现,自己深处渴望的,或许并非是颠复什么,而是这片安宁的日常。
“如果停不下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那就想办法让它延续下去吧。”
菲妮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他。安赫没有解释,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广场上盘旋的鸽群。那个空泛的‘改变世界’的目标,似乎在此刻具体化了。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对抗什么,而是为了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去‘拒绝’不想做的事情,可以安心感受阳光与微风的日常。
“您对我威斯特大小姐的身份似乎并不惊讶?”菲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轻声说道。
“意料之中。”安赫收回思绪,语气恢复淡然。
“如果”她尤豫了片刻,“如果这个身份也是假的呢?”
“无所谓。”他回答得很快,不假思索,“关系比身份重要。”
他说的不仅是菲妮,也包括了这段刚刚开始,却让他感到无比珍贵的日常。
夕阳西下,天际的橙红开始变暗。该去准备参加晚宴了。
他们走向最近的列车站,搭乘市内悬浮列车。经过一下午的漫步,放松下来的疲惫感悄然袭来。
列车平稳行驶在高架桥上,夕阳的馀晖通过车窗,将一切都镀上了温暖的金红色。
安赫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逐渐亮起灯火的城市轮廓,感到眼皮有些沉重。
忽然,他感到肩头一沉。
转过头,只见菲妮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脑袋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呼吸平稳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似乎已经陷入了熟睡。
那顶白色礼帽被她抱在怀里,双手无意识地抓着帽檐。
安赫身体先是下意识僵硬了一下,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没有动,甚至刻意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车辆偶尔略微颠簸,她的发丝会轻轻蹭过他的脖颈,带来一丝微痒。但这触感无比真实,清淅地提醒着他,此刻并非幻梦。
窗外是流动的城市光影,车内是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
感受着肩膀上那份真实的体温和重量,安赫心中那片因抽离感而产生的虚无,似乎没那么空洞了。
他低头看着菲妮毫无防备的睡颜,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象是终于真正地诞生在这个世界,从上帝视角的解离,到真正的成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