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宽敞却密不透风,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内外完全隔绝,内部用大量水晶灯驱散了所有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陈旧书卷、雪茄和昂贵酒液混合的气息。
他指尖夹着的雪茄积了长长一截灰烬,却忘了弹去。
书桌上堆积成山的文档显然久未动过,唯独一个相框被擦得锃亮,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帝国近况大概就这些了,您有什么指示吗?”
奥菲莉娅简洁干练地汇报完毕,语气公事公办。她站在书房中央,象一道精致的剪影,与整个房间的颓靡氛围格格不入。
康拉德听完,良久才缓缓抬起眼睑,目光似乎没有聚焦,只是大概地看向前方,声音带着长久不开口导致的沙哑:
“所以这个叫安赫的年轻人,掀翻了几百年的理论,间接导致了格林家族的倒台,自己还被刺杀现在,算是站稳了?”
他的反应慢了半拍,问话更象是基于责任的一种确认,而不是真正关心帝国的发展。
奥菲莉娅:“初步站稳。各方势力正在重新平衡,这对帝国改革是个很好的契机,但也伴随着风险。”
康拉德发出一声自嘲般的嗤笑:“契机风险奥菲莉娅,你处理得很好。这些事,你决定就好。这个国家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更有希望。”
他挥了挥手,动作无力,“我早就是个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影子了。”
奥菲莉娅盯着那个相框背面,沉默了片刻。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菲妮似乎对这理论很感兴趣。她最近和那位安赫走得很近,看起来比待在宫廷时快活些。”
听到菲妮这个名字,康拉德的身体忽然僵住了一下。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眼神里的麻木被一种沉重的痛苦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象是下了很大决心:“她还好吗?有没有人因为她接近这个‘危险’的天才而为难她?”
奥菲莉娅没有隐瞒:“目前看没有。安赫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背景,没有尝试去探究她的身份。”
“不过,长期看,她的身份终究是隐患。”
康拉德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无力感:“我知道我知道我又搞砸了,是不是?”
“想对她好,却总是把她推到更显眼的地方我这样的人,连做个父亲都是失败的。”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由她去吧。她高兴比什么都重要。至少现在,她能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奥菲莉娅看着父亲苍老了许多的侧脸,眼神复杂,有些无奈,还有些怜悯——那不是对父亲,尤其是对一位皇帝该有的。
她最终只是轻轻点头:“我明白了。我会留意,您早些休息吧。”她转身离开,轻轻掩上门,清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回响。
而康拉德依旧深陷椅中,房间的明亮无法驱散他身边的阴郁,只有相框中的金发女子在他空洞的眼中投下倒影——那面容与菲妮有七分相似。
卧室门十分厚重,将内外完全隔绝,形成一个能够让菲妮真正放松的私人世界。
她没有立刻打开水晶灯,只是站在窗边,看着暮色渐浓,任由最后一线天光从拱形窗户中斜射进来,在地毯上切割出明暗清淅的分界,如同她此刻泾渭分明的生活。
“殿下,需要为您准备茶点吗?”门外传来年轻女仆躬敬而疏离的询问。
“不必,别来打扰我。”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脚步声轻柔地远去。
她知道,那些精心挑选、举止无可挑剔的女仆们,此时一定松了口气。伺奉一位并不存在于正式文档中的‘殿下’,并不是一份好差事。
她们遵循的是皇帝陛下的意志,领受的是皇室支付的丰厚薪酬,却唯独与‘菲妮’本人无关。
片刻过后,一阵更沉稳的脚步声停在门外,片刻的沉默后,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和餐车停在门前的细微磕碰声。
是凯瑟琳,母亲留下的旧人,是从小负责照顾她的女仆长。也只有凯瑟琳,会记得她思考时习惯喝不加糖的绿茶,会因为她整日未归而担忧,却又从不多问。
菲妮已被暮色分割到了阴影中。她垂下眼帘,终于有了动作。
她打开门,端起那个温热的瓷壶和一只简单的白瓷杯。托盘一角,还放着一小碟她小时候最爱吃的,但现在已经不太碰的杏仁酥。
她轻轻关上门,把瓷壶放在书桌上,却没去东那碟杏仁酥。
最后的天光彻底褪去,只有窗台还被路灯隐约点亮,房间沉入一片适合隐匿的昏暗。
她没有打开华丽的水晶吊灯,而是从抽屉中取出一只惯用的旧钢笔,和一本明显磨损的老旧日记本。
然后,她走向书桌——那张堆满了奥术、炼金、甚至是工程学书籍,与卧室整体奢华气质格格不入的杂乱书桌。
她伸出手指,眼睛亮起蓝白色光芒,随后指尖浮现出一缕火苗。
阿斯特莱亚,源于精灵族的血脉,拥有极致的施法天赋,却被作为继承权的评定标准,真是可笑。
她轻轻托起火苗,任其漂浮半空,作为烛火般的光源。
她坐下,拔开笔帽,却没有立刻书写。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胸前的水晶吊坠。指尖传来了熟悉的坚硬触感和残留的体温。
‘特别起来了’几个字被迅速划掉,墨水糊成一片。
她放下笔,将火苗熄灭。房间回归昏暗。
晚上,安赫回到家中。白天的喧嚣过后,他终于能在这片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放松下来。
他再次回想起魔导手册那神秘的提示。
这个诱惑太大了。他无法容忍一个未知功能就这么挂在那里。
在家里测试,应该是最安全的选择。圣殿骑士只会在远处巡逻,只要拉上窗帘就看不到。
手册的笔浮空写字是纯物理现象,没有任何魔力波动,除非阴影里又藏着个人。
那还说什么了,直接给他了。
他坐在书桌前,唤出魔导手册。在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常后,他铺开一张草稿纸,再次画下那个魔网单元的结构,并写下问题。
他集中注意力,随后在那个浮空提示框上点下了【是】
下一刻,桌上的钢笔自行立起,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开始在草稿纸上流畅书写、绘图。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甚至它还能自己翻页,既超现实又有点荒诞。
几分钟后,优化完成。安赫看着纸上那精妙绝伦,却仍在他理解水平内的设计方案,内心充斥着震撼与狂喜。
他强压下激动,仔细研究起这个方案,并逐字逐句理解其思路。
果然这个新功能并未给出理论上的完美答案,更象是他突然抽风,被完美主义控制大脑,对细枝末节反复优化几年后的产物。
极致、高效,但依旧严苛地遵循着他已有的知识框架和思维方式,没有凭空变出无法理解的东西。
它就象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他的极限,而非真理的终极。
但这镜子,确实挺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