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右侧墙面后隐藏的面积十分之大,内部利用七米的层高分隔成两层,一楼是诸如文档室、材料存储室、危险物品存放室等功能性房间,以及完全屏蔽外界扰动的高精度实验区。
二楼则是会议室、休息室、餐厅、阅览区等较为日常的房间。
但除了那精馏塔下的实验记录之外,两人再也没遇到类似的特殊物品,只剩下申报单中常见的器械与材料。
当菲妮踮起脚尖,试图擦拭大厅高架上一台精密计量仪器的灰尘时,阳光恰好通过高窗,在她微微仰起的侧脸和那一小束被蓝色发带扎起的金发上投下光晕。
安赫在一旁清点材料,目光无意间扫过,停顿了一下。
那晃动的蓝色蝴蝶结,再冷白色的光线里,象雨后的一洼清水,倒映出澄澈的湛蓝天空,和她那双总是带着思索的蓝眼睛有些神似。
“怎么了,学长?我脸上沾上灰尘了?”菲妮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疑惑地转过头。
“没什么。”安赫收回视线,继续看着手里的清单,语气平常,“只是觉得,那个蓝色的发带,很适合你,很衬你的眼睛。”
话音落下,实验室里只剩下魔网单元的嗡鸣。
菲妮擦拭的动作僵在半空,几秒后,她才回过神,轻轻“恩”了一声,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粉晕。
她没再说话,只是更专注地,有些刻意地继续擦拭着那已经十分干净的仪器外壳,仿佛要给它打磨抛光。
一种微妙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安赫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点暧昧。
看到菲妮那强装镇定耳尖泛红的模样,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念头。
他轻咳一声,试图将气氛拉回正轨,“咳我们清点得差不多了,不如先看看皇室送来的这份厚礼?”
他走向放着《赫密斯手稿》的实验台,手指抚过那深棕色的皮质封面,细微的魔力波动让他指尖有些发痒。
感知太敏锐也不尽然是好事。
“好、好的。”菲妮放下手中的抹布,跟了过来,强装镇定,但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暴露了她的不平静。
安赫翻开第一卷,映入眼帘的并非规整的帝国通用语,而是混杂着大量象形符号与星座图形的古代文本。
作为同一条演变脉络的语言,不说完全理解,至少也能认出大部分词汇。
他立刻集中注意力,试图进入那种极致的专注状态。
思潮归于止水。
然而,与阅读《精灵语词典》时的毫无阻碍不同,这次他刚看完一个关于‘原初之海’的篇章,试图理解这位先哲的推演思路时。
意识象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
【缺少前置知识:古典炼金符号学、赫密斯学派实践哲学、炼金星象学】
眼前浮现的提示框逐渐清淅。安赫皱起眉头,不信邪地继续尝试几次,结果无一例外。
这些古代手稿就象一座缺少钥匙的宝库,他能看到内部的金碧辉煌,却无法踏入半步。
前面两项他理解,但第三项是什么东西,炼金术真能跟星象学扯上关系?
“啧”他烦躁地合上书,揉了揉眉心。空有宝山而不得入的感觉实在糟糕。
倒不是他离了这个专注状态的辅助就无法学习了,只是它是对的,后面的一堆抽象概念他确实看不懂,甚至猜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作为在广而不精这点上颇有建树的云学者,手稿上的不少概念他都在其它文献中见过。
但麻烦在于,赫密斯学派的先哲用一种他完全陌生的方式,将这些概念编织在一起。手稿并非循序渐进的论述,更象是一系列高度概括的箴言。
它将宏观的星体运行与微观的物质转化直接挂钩,用‘萨图恩的铅袍’来比喻金属嬗变的某个阶段,用‘甜苦之盐’来隐喻灵魂升华的途径,其内在的逻辑链条是跳跃性的,依赖于某种形而上的‘灵视’。
安赫试图用理性分析的思维去解构它,就象分析一个法阵模型一样,但却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
所谓的‘一捧蒸馏过的月光’可能同时指代一种具体的物质、一个特定月相的时间点、甚至是一种精神纯净的状态。
这种感觉,就象一个刚学完经典物理的大学生,突然被塞了一本满是波函数坍缩、量子纠缠和十一维超弦的教材,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构成了对他世界观无声的嘲弄。
“学长,遇到困难了吗?”菲妮关切地问道。
她一直用馀光关注着安赫,注意到了他眉头从轻皱到紧锁,再到近乎茫然的,象是面对不可知事物的变化过程。
“恩,何止是困难”安赫揉了揉太阳穴,有种cpu过载的恍惚感。他没有隐瞒,将手稿第一册推到菲妮面前。
“这里面的物质基底、灵性载体、哲人印记这些词是否有客观存在的映射?还是说”他顿了顿,表情微妙,“还是说我必须要学习古代学者,先冥想个三年才能‘感知’到?”
他紧接着指向几个更为抽象的概念,“还有这些,山的记忆,一捧蒸馏过的月光,冰冷的火焰最后一个我好象在某些理论中看过。”
“但前面两个是什么诗歌中的比喻吗?这真的能算一本有指导价值的理论着作,而不是古代炼金术师吸了什么药剂看到的幻觉?”
安赫的语气与其说是质疑,不如说是一种世界观受到冲击后的茫然宣泄。
他来自一个更习惯用数学公式和明确术语描述世界的背景,此刻面对这种高度像征化、诗意化的知识体系,就象是让ai用玄学给自己算命一样荒诞。
ai占卜会扣电子阳寿吗?
原来弗雷德骂的神秘主义是这种东西,那还真没骂错。
菲妮看着他喋喋不休抱怨的模样,心里反而有些愉悦。她轻轻接过手稿,指尖抚过那些古老的符号。
“学长,我完全理解您的感受。”她的声音温柔而平静,象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第一次接触赫密斯学派的理论时,我也觉得这更象是一部充满幻想的诗歌集。”
“但是,请您换一个角度想。”她指向那些看似荒诞的比喻,“在四元论成为不可动摇的真理前,古代的先哲们没有统一的理论体系。”
“他们描述世界只能依靠敏锐的直觉,按他们的说法叫作‘灵视’,来对事物特征进行细致观察。”
“比如山的记忆,可能并非比喻,而是古代学者观察到,某些活跃地层中产生的矿物,在炼金过程中总会表现出某些共通的物质,仿佛记住了山脉变迁的过程。”
“而蒸馏过的月光,或许是指某种在特定月相下凝聚的夜间露水,具有中和狂暴反应的性质。”
“现代学界用公式和实验‘计算’真理,而他们试图用心灵与像征去‘共鸣’真理。”
安赫续上后半句,“能流传至今,说明它必然存在可取之处,对吧?”
“看来想要读懂这些,还得从炼金学徒当起。”他合上书,看向实验室高窗,太阳已近正中,寻不见踪迹。
菲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底带着淡淡笑意,“那不如先去补充一点‘物质基底’?”
“我记得内核区西侧有家小店,他们的奶油炖菜做得不错。”
“走。”安赫拿起外套,转身朝门口走去,“今天助理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