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理,”他迈步向前,靴底踏上六边形网格地板,“新实验室的第一项工作,清点家当。”
菲妮落后他半步,笔记本已经翻开,铅笔拿在手里,随时准备记录。
走近之后,精馏塔的细节逐渐清淅。陶瓷筛板上复盖着一层浑浊的晶体,在实验室顶灯的冷白光下,隐约折射出杂色的光。
菲妮抬头打量着那错综复杂的渠道,“这种规格提纯现有任何试剂都够了,”她顿了顿,语气迟疑,“但这么做,真的有什么实际意义吗?”
塔底的反应釜被银白金属包得严严实实,外部缠满线缆,象个金属海胆。
“这东西不象是用来蒸馏的。”安赫扫视整体,随后蹲下来仔细观察。
菲妮伸出手在楼梯把手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层灰,“积得挺厚,看来禁用很久了。”
“外壳这些设备更象试图通过高能崩解现象,直接把物质拆成单一元素。”
“想纯靠魔力流触发物质崩解,所需的能级这实验是怎么通过委员会审核的。”安赫有些疑惑。
菲妮已经绕到另一侧,那里摆着一张被灰尘完全复盖的控制台。她用手帕擦了擦玻璃仪表盘,露出下面模糊的刻度与指针。
“学长,过来看看这个。”她指着桌上的一叠纸。
安赫走近,只见几张有些发皱的纸被压在玻璃烧杯下,最上面那张被灰尘掩盖,字迹模糊不清。
他拿起来拍了拍,扬起一大片灰尘。
“咳,咳咳。”就算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还是被灰尘呛得有些难受。
“没事吧。”菲妮投过关切的目光。
安赫把那叠纸拿远,将灰尘彻底抖干净后,才回到控制台的位置。
“没事,一起看吧。”
第一页是标准的文档封面,格式相当规范。
菲妮小心地揭开封面,两人继续往下看。。
无法解释,四元素方程的修正公式在这里完全不适用,得出的结果简直离谱到可笑。]
结果:基质在接触混合流时瞬间触发连锁反应,险些炸穿防护屏障,维修费用将耗尽本季度剩馀预算。
那些该死的杂质!不它们不是杂质它们象是有生命它们是幽灵!每次我以为抓住了规律,它们就变个模样。]
“看起来象是您理论中的混沌?”菲妮指了指。
“也许,继续看吧。”安赫翻到下一页。
哈哈,魔力计量仪的数字一直在跳,象在嘲笑我。
委员会那群蠢货只能看懂报表上的数字!这项实验本该触摸世界的本质,可为什么就是不行]
字迹从这里开始变得狂乱。
连续72小时监控,最后只得到3克纯度不足40的疑似地要素结晶。委员会的评价是投入产出比严重失衡,他们威胁要削减魔力流量配额。
去他妈的!这群短视的,愚昧的废物!没有了魔力节点的庞大魔力流,这座塔就只是个昂贵的装饰品!
但那些杂质它们是随机的它们有某种模式?但我看不清。我看不清!]
文本里的情绪仿佛能够通过纸张传出,一个逐渐陷入疯狂的研究者形象浮现在二人脑海中。
最后一页没写日期,只有短短几行,墨水糊得几乎看不清,象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四重转化理论是陷阱,要素不是那样存在的。
我看到了它们不是离散的颗粒,而是结构的共振。
但太晚了,资金已经耗尽,实验室资格也即将被回收。
后来者,如果你能看到这些,记住,不要试图去分离。世界不止是四元,还有别的什么我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
最后一段,字迹突然清淅起来,平静得吓人。
它不在那里。它无处不在。
记录到此为止。
气氛变得有些沉重,实验室里只剩下稳态分流法阵的轻微嗡鸣,六边形网格地板仍在稳定脉动着微光。
安赫盯着那最后一行字,想说些什么,却又难以作出评价。
他能感受到字里行间那种从焦虑、不甘到绝望再到疯狂的演变。
一个天才研究者,毕生追求在错误的框架里撞得粉碎——这剧本也太典了。
前世那些被燃素说或以太论困住的天才们,临终前大概也是这种心情。无限接近真相,却被时代认知的牢笼死死锁住。
虽然不能完全共情,但那种在倒计时下挣扎的压力他深有体会。只不过是他运气好,恰好在一个正确的节点做了正确的事情。
事后分析下来,并不是他的一篇论文真能推动社会,只是技术发展到了瓶颈,社会寻求突破。而他的理论作为一个突破口,打破了平衡。
问题的本质是“是否放宽文本狱”,而评判的标准自然是“支持者够不够多”,他的这场演出反而更象是创造出一个,能把所有人聚集起来表决的契机。
如果没有魔导手册的降临,他现在会是什么样?或许已经在边境被兽人啃了?实在难以想象。
“三年前他在《帝国炼金学报》上发表的《论要素的稳定性与可逆转化路径》,几乎撼动了整个炼金学界。”
她看向那座寂静的高塔,蓝眼睛里倒映着那狰狞的塔身。
“主流观点认为,要素只是一种假想概念,是性质变化的中间态,无法独立存在。”
“但他声称,在超高强度魔力震荡环境下,他成功地从基础物质中,短暂地富集并观测到了接近纯粹的,地要素与水要素的稳定态。”
“虽然无法长期维持,复现条件也苛刻到近乎传说,但那篇论文为他赢得了特级研究员的资格和这间实验室。”
“因为他的研究指向了一个禁忌的领域——如果要素可以被分离,稳定,那么理论上逆向重构,创造世上不存在的新物质,甚至实现元素造物,就不再是传说。”
菲妮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那成了他最后的辉煌。之后几年,他的论文再也无法复现最初的突破,数据总是充满无法解释的杂质和扰动。
“学界从惊叹转为质疑,最终就如记录所见,委员会失去了耐心。有人说他最初的数据是巧合,甚至是造假。但看他最后的记录”
两人站在塔下,一时都没说话。空气里灰尘和类似臭氧的气味混在一起,那位研究者的叹息仿佛还在实验室里回荡。
安赫顿时感觉后背发凉。坏了,这个世界好象还真存在亡灵。
他赶紧把这有些瘆人的联想压了下去,对一位先驱者这么想,实在是有点缺德了。
“他触摸到了边缘。”安赫作出总结。
“甚至隐约感觉到了‘结构’的存在,但四元论的框架象一副扭曲的眼镜,让他始终无法看清真相。”
“本质上,他所有的实验,都是在尝试用错误的方法,去验证一个正确的直觉——这比完全走错路更让人绝望。”
菲妮点点头,深有感触。她长呼一口气,几缕金发随之飘动。
“短期和长期的权衡啊”她想起昨晚那没有答案的话题,“他选择了长期,却输给了短期。”
“也许不是输,他还有继续研究的资本,只是”安赫看着最后一页那些既清醒又疯狂的文本,有种莫名的既视感。
或许是那位研究员灵视太高了,看到了什么域外的事物。在某些故事里,这种角色通常会被描述为‘窥见了不应知晓的知识’,然后
然后实验室的灯忽然一闪,沉默的精馏塔在阴影中显得格外狰狞。
安赫:“”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从厚重的金属门外传来,沉闷却十分清淅,隐约带着金属的震颤声,差点给安赫吓应激了。
两人同时抬起头,视线从泛黄纸页移向那扇门,方才感伤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
菲妮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不乱的衣襟,眼里的感慨转变为警剔与好奇
安赫将轻微的惊吓平复下来,眉头皱起。他才刚拿到钥匙没多久,谁会在这个时间段来访?
他看了一眼菲妮,用眼神示意她别急,然后转身走向大门。
他握住冰冷的门把手,用力一拉,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敞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