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蔷薇宫深处，一间位于地下的会议室中，空气在法阵的加热下维持着舒适的温度，墙面由厚重的冷灰色合金钢铸成。
单从设计参数来说，即便整个埃森城区在某种假想的禁忌武器下被夷为平地，该设施也能保证内部人员存活。
会议室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形沙盘，上面仿真了帝国全境及周边地区的高精度地形，山脉与河流被塑造得栩栩如生。
由魔力光辉凝聚的虚幻模型坐落沙盘各处，代表着城市、驻军、战略资源等重要单位。
她微微俯身，通过手上戒指生成虚幻的法师之手，抚过沙盘上帝都埃森的局域，那里有一个立起的四色星型十字——代表帝国奥术学院。
房间门无声打开，‘影’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黑金礼服，步伐轻得象是不存在实体。
“都到齐了？”奥菲莉娅没有抬头。
“舒尔茨少将和利维亚先生已在外面等侯。”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隐约荡起回响。
“让他们进来。”
门再次打开，率先走进的是一位年约三十五岁、身形笔挺的军人，他穿着深蓝色帝国陆军制服，肩章上的少将衔星在冷白光下微微反光。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青年。罗斯柴尔德身穿浅灰色常礼服，打着深蓝色领带，左胸别着一枚造型抽象的白金胸针——那是罗斯柴尔德商业银行的徽记。
他的棕发被向后梳起并用发蜡固定，神色谦逊，但眼中露出一种精明的算计。
两人在沙盘侧面站定，向奥菲莉娅深鞠一躬，维持数秒后才直起身子。
“坐。”奥菲莉娅抬起头，终于移过视线。她没有入座圆桌主位，反而是绕到沙盘东侧，目光扫过南部边境线。
“这几天，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动静。”
影自然地站到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开始汇报，声音清淅如新闻播报。
“据后续取得的会议记录获知，海因斯将全面停产三款基于旧四元论生成的通用法阵基板，直至今日，生产线停工通知已下达埃森工业区。”
“根据‘夜鸮’情报部门分析，其存量还能保证三个月的市场供应。”
路德维希眉头微微一皱。
“所获资金正流向‘魔晶尘提纯’和‘导魔金属复合材料’这两个新兴领域，包括产业链相关工厂及研究所。”
“聪明的选择。”利维亚轻声评价，声音只有身旁的少将能听见。
“教会方面，”影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匀速地讲述着，“圣殿骑士第三军团第一小队正式独立，划分到安赫的安保串行中。”
“队长是曾在极北冰原要塞服役十七年的精锐。裁判所内部，关于混沌的讨论会召开了两次，结论是维持现行的‘观察与限制’策略，但将应急响应流程缩短至八小时。”
奥菲莉娅有些无奈，光明教会主体位于哈兰帝国，这是一道坚实的屏障，同样也是一道枷锁，杜绝了大规模研究禁忌武器的可能。
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她沉默几秒，变回那副冰冷审视的眼神，“那么，我们的主角呢？”
“安赫，”影顿了顿，“目前居住于学院提供的教授住宅区，由骑士小队轮值守卫。过去两天，他的外出十分规律，除了往返于实验室之外，只前往学院图书馆一次，借阅书籍包括《精灵语词典》与《基础炼金配方详解》。”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殊动向。”
“安静得不象刚掀翻整个学术界的人。”奥菲莉娅评价。
“或许他只是在消化胜利。”利维亚开口，他的目光远远投向沙盘，“或者，他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报价’。”利维亚抬起眼，目光依旧保持谦卑。
“海因斯给了他一份雇佣合同，但那只是买下他未来二十年成果的价格。真正有野心的势力，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如何买下他的‘影响力’——或者说，如何让他自愿成为己方棋盘上的皇后。”
路德维希这时起身立正，军靴并拢，发出沉闷声响。
“殿下，恕我直白。”他的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总参谋部估算过了。单是奥术之辩上他展示的那个‘可控炎爆术’法阵，思路应用到重型火炮，甚至只是直接简单地加装到飞艇上，”
“保守估计也足以使对防御工事毁伤效率提升35，远超现有重型火炮，这还是他随手给出的示例。”
“过去飞艇受限于实弹武器的准度不足，攻击法阵的射程过短或能耗过高，面对南方边境那群野兽的骚扰束手无策，如果”
“如果，少将。”奥菲莉娅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如果你现在拿着我的手令，去学院把安赫‘请’到陆军武器研究所，关进一间设备齐全的实验室，告诉他‘为帝国效力是你的荣耀’，你觉得我们能得到什么？”
路德维希沉默了片刻。
“一位心怀怨恨的天才，或许会消极怠工，或许会暗藏缺陷。”
“或许还会往里面掺点禁忌污染。”奥菲莉娅补充道，嘴角扬起笑容，脸上却看不到笑意。
“强征天才和强征农夫是两回事。农夫的反抗可能是怯战逃跑，而天才的反抗”
“可能是让你的百年舰队在演习中集体沉没。”
“所以我们需要更聪明的方法。”利维亚接过了话头。
他从随身的文档包中取出一个白色的金属文档夹，放在黑色圆桌上。
“殿下，舒尔茨少将。我们都清楚，海因斯想要做什么——他们想把安赫的理论变成流水在线的法阵基板，变成他们工厂里源源不断的产品。”
“这是制造业的思维：控制生产设备，控制全产业链，然后拢断市场。”
他走向沙盘，手指虚点，将几个关键的贸易枢钮点亮。
“但这个世界正在变化。安赫的理论一旦铺开，整个帝国，不，整个世界的魔力计量标准、元素纯度分级标准、法阵效能评估，甚至魔力存储和传输规则，全部都要重写。”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晶面板灯发出的微弱嗡鸣。
“标准。”利维亚重复了这个词，“谁掌握了制定标准的主导权，谁就掌握了下一个时代的呼吸节奏。这不是关于谁能生产更好用的水晶灯。”
“而是关于全大陆的水晶灯该用什么规格的魔力驱动，该接入怎样的魔网接口。”
他看向奥菲莉娅：“海因斯想独吞这块蛋糕，但他们忘了，蛋糕太大，一家吃不下，更守不住。”
“抛开南边那群野蛮的兽族不谈，西边的共和国，次大陆的地精联邦，大洋中的联合王国，他们都会盯上这块新生的蛋糕。”
“甚至那奉行孤立的精灵晨星议会也有可能横插一手，我们唯一的优势只有时间。”
“你的建议？”奥菲莉娅问。
“皇室牵头，组建‘新魔导标准制定委员会’。”利维亚的语速平缓，象是经过精密计算，“委员会成员：皇室代表一人，奥术学会代表一人，军方代表一人，以及不同行业代表共三人。”
“海因斯占一个，奥术材料联合体占一个，剩下的一个作为表面上的‘公平’，拿出来竞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路德维希：“委员会的首席理论顾问，可以由陛下直接任命。比如，任命那位刚刚为帝国学术奠定新基石的年轻学者。”
路德维希立刻明白了其中意味：“让他站在委员会中心？那不等于把他推进政治旋涡？”
“是的，我们无法对抗所有势力，但我们能控制这个旋涡的移动方向。”
“他在委员会里，他的研究成果、理论倾向就会天然成为帝国标准的基础。而他本人，会被视为帝国学术的像征，而不仅仅是海因斯的技术顾问。”
“这层身份会给他带来国际声望，也会给他套上名为责任的枷锁。”
奥菲莉娅沉默了十几秒，她没有回答，反而是换了个话题。
“菲妮呢？这几天她在做什么？”
“菲欧娜殿下”影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她大部分时间在皇家文档馆。昨天下午，她通过特殊权限，调阅了禁书区编号arc-107至arc-115的所有文档副本——那是关于古代炼金术‘要素论’和‘贤者之石’传说的原始手稿和后世研究摘要。”
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冷了下来，其馀两人神色紧绷，但奥菲莉娅反而感到有趣。
“她在查‘元素造物’？”她的紫瞳中带着些笑意。
“是的，借阅记录显示，她还复制了一份《赫密斯手稿》的完整第七卷。”
奥菲莉娅突然轻笑一声，“呵呵，我这位妹妹总是有着纯粹的好奇心，可爱极了。”
“给她最大的自由，不用干涉。她的‘助理’身份，现在是我们与安赫之间最自然，也最牢固的纽带。”
“只要她还在那里，安赫就会对白蔷薇宫保持一层至少温和的滤镜，即便她的角色扮演最终暴露？”她忽然想到个十分有趣的好点子，但还只是雏形。
“是，殿下。”影颔首应答。
她转向路德维希，“少将，你会有你的武器，但不是通过强征。带着我的手令，以帝国总参谋部的名义，让技术委员会与他对接算了，不能让那帮疯子跟他直接接触。”
天才跟疯子凑到一起鬼知道能弄出什么东西来。
“这样吧，由皇室拨款，成立一个专项办公室，作为军方与安赫之间的中介，以‘帝国军备须求’的名义，向他提出具体的技术指标，寻求理论支持。”
路德维希眼睛一亮，“以合作项目的形式，像海因斯那样？”
“对。合同里要写明，所有研究成果的知识产权归属开发者本人，但帝国军方享有生产许可。经费可以优厚，态度必须谦逊。记住，是‘请求天才的帮助’，不要玩你们‘征调专家’那一套。”
“明白。”路德维希沉声应道，心中开始构思合作框架以及具体的对接代表人选。
最后，奥菲莉娅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白色文档夹上，又看向沙盘对面的利维亚。
“银行家先生，你的提案很有远见。标准委员会的事情，由你起草完整方案，在两周内交给我。原则有三：一，确保帝国整体利益。二，确保皇室在委员会中的最终裁判权。三，平衡各方势力，绝不能让任何一方形成拢断性优势，特别是海因斯。”
“如您所愿，殿下。”利维亚优雅地深鞠一躬。
奥菲莉娅走回沙盘北侧，双手撑在边沿上，俯视着整个帝国微缩的疆域。水晶灯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冷灰墙面上，象一只收拢翅膀的鹰。
“既然他已经展现了自己的不可替代性，那么胁迫与控制就都不再适用。”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只能看到该看到的敌人，让他心甘情愿地为我们劈开前路荆棘。”
房间里寂静无声。仿真河流的塑形魔晶缓缓脉动，泛着淡淡蓝白色辉光。
“影，”奥菲莉娅最后吩咐，“以我的名义，给这位天才送一份‘乔迁贺礼’。”
“既然他们两个与《赫密斯手稿》如此有缘，那就把一到七卷的高精度复制品都送一份吧。连同皇家学会终生学士的通知一起送到他新实验室里。”
她顿了顿。
“附言就写，‘真理之光，当照亮帝国前路’。”
影微微躬身，“遵命，殿下。”
会议结束了，路德维希与利维亚无声地离开房间，合金门在他们身后自动闭锁，隔绝了一切声响。
奥菲莉娅带着一种玩味的期待，将一个代表安赫的虚幻小人拿起，用无形之手将其放到四色星形十字旁。
“那么，天才让我看看，在权力与真理之间，你会如何做出平衡，最终又会走上哪一条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