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下演讲台,与工作人员耳语几句,将墙上投影完全聚焦于数理论证部分。
“感谢您的提问,而这一点也正是我要强调的。六元论并没有让问题变复杂,反而让问题回归本质,变得更简单。”
他抬起手,指向投影中那串冗长到令人窒息的方程。
“请看,这是引入了十三个修正系数的四元素方程,其复杂程度相信大家有目共睹。”
“而这是我的六元素方程。”
投影画面切换,一个工整的方程出现在众人眼前,没有冗馀的修正系数,也没有统计学近似的一长串小数。
其形式上的简洁与美感,让在座一些精通数理的学者眼前一亮。
“我只做了一件事,让所有浮于表面的参数回归根本。一切无法解释的异常与损耗,其本质都不过是秩序与混沌的失衡。”
“这意味着一场根本性的变革,法阵设计流程不再需要根据经验去摸索,而是走向精确的预测。”
他略微抬高了声音,语调逐渐变得激昂,仿佛在宣告一件既定的事实。
“因此,请不要被混沌的字面含义所迷惑。它与秩序一体两面,同为我们此刻用以理解、乃至构建万物的,最基础的语言。”
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高处的提问者,随后扫过全场。
“至于实用性不用多说,各位先前看到的可控火球,便是一张可以套用的优化蓝图。”
灰袍法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虽然没有完全被说服,但显然接受了这个解释,礼貌地致谢后坐下了。
会场中响起窸窸窣窣的低语声,有人低头计算,有人交换眼神,胜利的天平似乎正逐渐向安赫倾斜。
中立学者眼中开始闪铄思考的光芒,先前许多坚定的四元论支持者,此刻也陷入了沉默的尤豫。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咆哮声,瞬间压过了全场的杂音。
“诡辩!华丽的诡辩!”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首席审稿人弗雷德猛地站起,怒目圆瞪。
他先是轻篾地扫了一眼安赫,随后目光变为怨恨,扎在赫尔特身上。
“我早就该想到一个当年为了些离经叛道的想法,不惜背叛自己血脉和姓氏的叛徒,能教出什么样的学生!”
这段不为人知的隐秘,在少数知晓内情的贵族和高层学者中掀起议论。安赫敏锐地注意到这个细节,不动声色。
赫尔特闻言,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迹象,反而眼中带着些怜悯。
弗雷德似乎被这平静的目光刺痛,没有继续纠缠,转而将矛头转回安赫身上。
“这一切,不过是一个从结果反推过程的完美巧合!”他的声音尖锐而刻薄。
“奥术理论不是哲学,你以为只要用两个近乎形而上学的词汇,就能推翻数百年来无数先贤的智慧结晶?”
他抬手指向安赫,指尖因为用力而颤斗。
“你所有的论述与证明,都创建在你的缺省前提下。你用你设计的,只有你自己明白的法阵去‘证明’你的理论,这难道不是最可笑的循环论证吗?”
弗雷德转身扫视全场,试图重新夺回话语权。
“诸位!不要被这炫目的幻象所迷惑,奥术理论的内核在于其可证伪性——即任何理论的成立都必须创建在限定条件下,就算是公理,在特定条件下也会被推翻”
“而他的理论,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混沌来解释一切异常,这本身就是不可证伪的。”
“这是神秘主义的复辟,是奥术精神的堕落!”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坐下,死死盯着安赫,等待回应。
“指控是需要依据的,而您除了会扣帽子,既没指出有误之处,也没提出具体反例,张口就是循环论证。”
“这是不是意味着,哪天我从您的论文中摘抄几个词汇,就能指控您有通敌之意呢?”
“你”弗雷德脸色涨红,这句话除了不带脏字,几乎是在指着他鼻子骂。
安赫却已不再关注他,目光转向全场,声音恢复平静。
“至于‘只有我自己才明白的法阵’这一点,我可以当场为各位做出一份合理的答卷。”
他伸手示意弗雷德旁边的另一个席位。论资历,伊芙琳作为长生种显然更为深厚。
伊芙琳双手环抱,对他的目的感到好奇。
“请您挑选出一道结构简单的基础法阵,我将现场演示具体优化过程。”
“毕竟效率的显著提升是不可否认的有力实证。”安赫意有所指地与弗雷德对视。
他的回应让弗雷德试图转移注意的打算落空。
在座都是聪明人,就算他身为权威,给安赫扣上神秘主义的帽子,也掩盖不了他论据单薄的事实。
会场中先前被弗雷德声势所掀起的骚动,逐渐转为对安赫理性解释的认同。低声的议论不再是单纯的怀疑,而是开始对新模型可行性进行验算。
她没去看左手边弗雷德的丑态,而是直接走到投影设备前,画出工整的法阵结构图,交给工作人员。
稳态分流法阵,广泛应用于魔网基础节点,作用是将魔力流细分或汇聚。
它的结构十分简单,却对稳定性要求极高,任何细微的扰动都会导致魔网出现大量魔力逸散。
安赫干脆坐到投影设备旁,一边代入理论推导优化过程,一边进行讲解。
“我们首先结合魔力流动力学对方程进行变构,可以计算出,在此处会出现一个微小的混沌堆积点。”
“其在长期高负荷运行下导致节点过热,以及周期性偶发波动的根源,而通过在这几个交汇点添加疏导结构”
不到半小时,一张结构略有改动,但大致仍能看出原版的法阵结构图出现在投影上。
安赫紧接着现场浇筑法阵,接上魔力计量仪。
这次在场学者都迫不及待地前倾了身体,好奇短短半小时能出现什么样的结果。
接通魔力,原本在运行时偶尔会出现的微弱荧光抖动,竟然完全消失。魔力流平稳得几乎处处均匀,肉眼根本看不出波动,读数在计量仪上不停跳动,最终缓缓定格,被投影到高墙上。”
安赫报出数字,顿了顿,迅速心算得出四舍五入后的结果。。”。
全场哗然!
对于一个需要在魔网中成千上万地重复铺设的基础单元而言,这看似微不足道的数字,其背后是巨大的效能提升与系统稳定性的飞跃。
这一次,惊呼声不再是针对炫目的爆炸,而是源于这化腐朽为神奇的、可复现、可理解的优化过程。虽然大多数人没能跟上计算过程,但也从精通数理的少数人那得到了肯定的结论。
安赫不仅证明了理论的普适性与可复现性,更完整呈现了从理论到应用的清淅流程。
“星语阁下,请您确认无误。”安赫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
伊芙琳上前,仔细视图仪器与法阵,片刻后,她清冷的声音响起:“确认读数真实。”
他赖以维系的学术权威,他毕生捍卫的前人智慧,在他眼前被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用最基础的方式一块块拆解。
他能感受到身后来自格林家族的视线,那不再是支持,而是冰冷的失望。
家族千年的辉煌,难道要断送在他手里?
不!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