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赫将演讲稿摊开在面前银白演讲台上，却没看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三位审稿人身上。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清淅地传遍会场，声音并不激昂，只是如同陈述事实般平淡。
“诸位先生，女士。在过去的数百年里，我们建造了一个辉煌的奥术殿堂。”
“我们以水、风、地、火四根支柱，撑起了辉煌的现代魔导文明。”
他稍作停顿，让这句话沉入每个人心中。
“但我们每一个人，从学习第一个法阵开始，就被一个幽灵所困扰。”
“它无形无色，甚至无法被准确定义，我们只能笼统地称之为法阵失稳，更具体的则是无序湍流，无法预测的额外损耗，象一个始终徘徊在魔力流中的幽灵。”
“为了解释这个幽灵，我们引入了一个又一个虚无缥缈的假说，为四元素统一方程添加一个又一个修正系数。”
“如今面对越发复杂的大型法阵，这个方程甚至需要添加十三个修正系数才能勉强使用。”
他的语调开始升高，说是提问，语气却不容置疑。
“我们就象一群技艺精湛的工匠，不断地在一艘将沉的船上修补漏洞，却从未有人问一句：这艘船是否在制造之初，就已注定沉没？”
话音落下，会场一片寂静，弗雷德皱起了眉头。
安赫指向身后白色高墙上投影的论文原稿，“相信这份论文，在场各位早已阅读完毕，我就不在这里过多赘述。”
“今天，我不是来为这艘满是破洞的船打补丁的。而是来向大家展示一艘完美的新船。”
“过去被学界称为万物灵性、创世回响的不明杂质，实质是两种被无视的基础元素，而我将其命名为——秩序与混沌。”
“秩序，是形质，是规则，是让混沌中的潜能得以定型、排列、维持有序的骨架。”
“混沌，是无序，是潜能，是包含一切可能性，推动世界变化的源动力。”
“过去的法阵为何无故失稳？因为我们将血液强行塞进仅由肌肉构成的躯体里，我们试图用四元素的理论去解释这个六元素的世界。”
“而学界用远超实际须求的魔力强度强行掩盖问题，推迟了走向死路的期限。”
“其结果，必然是系统的崩溃。”
台下开始出现骚动，他提高了音量，压过一切杂音。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空谈，它们已经经过了实验的证明。”
安赫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瞥了眼脸色阴沉的弗雷德。然后，他转身从容地走向左侧的实验台。
他拿起学会制式的银白色法杖，动作流畅得不带一丝尤豫。熔融的魔晶在无形的法师之手下精准流淌，结构简单却又十分优美的法阵在金属板上迅速成型。
“至纯循环法阵，”。”
“数百年来，无数顶尖学者前赴后继，越是接近理论上的纯粹，越是举步维艰。”
他一边说着，一边接通了魔力源，用低魔力流量为法阵预充能，淡蓝色的晶体脉络逐渐亮起淡淡光芒。
会场安静得只剩下魔力流动的低沉嗡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前排的学者不自觉地前倾身体，目光死死锁在那尚未完全激活的法阵上。
“他们说，这已经成为了可望而不可即的终极目标。”
安赫的声音很轻，却勾起每个人心中的遗撼。谁还没做过这种梦呢？
“而今天，我将在此——”
话音未落。
四道纯净光芒从法阵中心升腾而起，蓝、黄、绿、红，四种色彩完美交织，形成一个稳定而绚丽的元素循环。
没有一丝杂色，也没有一次抖动，那是教科书上描绘的，只存在于理论中的完美图景。
“——将他变为现实。”安赫平静地接上了后半句。
会场并未响起惊呼声，反而是陷入了沉寂，过了许久才有低声议论开始响起。学者们探身向前，一次又一次地确认着这个冲击性的事实，相互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安赫故意停下了他的演讲，甚至退到了那四色循环之后，微笑着等待在场学者消化这个事实。
“看清楚了。我没有使用任何一块元素结晶。维系它的，仅仅是基于六元素理论优化后的转化结构。”
“当你连它的存在都不愿承认时，又怎么可能将它从系统中彻底剔除？”
议论声逐渐蔓延到全场，从被事实冲击的茫然中走出后，是意见的交换与立场的动摇。
安赫不再理会身前的至纯循环，他转过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另一个实验台。
“理论需要解释现象，而法阵失稳，就是现象中最顽固的幽灵。”
他再次拿起法杖，魔晶尘开始熔融、塑形。这一次的法阵结构复杂许多，但他心态平静，精准控制着晶体的塑形，象是回到了那个实验室的上午。
“这是一个标准的炎爆术法阵，是最基础，也是最不稳定的攻击性法阵。”他边操作边解释，一心二用并未对手上的操作造成影响。
“我只做了一处改动。在标准结构的基础上，增加了两条辅脉，用以约束秩序与混沌。”
法阵完成，他抬起头，看向三位审稿人，尤其是脸色阴沉的弗雷德。
“控制变量法，这是最基础的实证原则。我相信，在座的诸位应该认可这个验证思路。”
他没有停顿，而是直接接通了魔力。
实验台上，一个炽白而稳定，近乎完美的球形火焰静静悬浮。没有寻常炎爆术的躁动，精致得象个艺术品。
“这是在秩序主导下的稳态。”安赫语气平静，却莫名有些想笑。
会场响起稀疏的惊呼，在座学者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景象，狂暴的火元素居然能以这种极其稳定的状态存在。
接着，他拨动了另一个开关。丝丝缕缕的灰黑色流光开始从底部渗入。
“而现在，我将混沌元素注入，无序潜能的激发将极大提升火元素的爆发威力。”
白色火球向内坍缩，下一刻瞬间爆发出无与伦比的炽白光芒，瞬间充满了整个实验台的防护屏障！
即便被牢牢约束在内，那毁灭性的白光和隔着屏障都能感知到的恐怖波动，也让靠前的许多人下意识后仰。
这次安赫有了经验，提前背过身去，没有傻傻地直视白光。
光芒持续了数秒才缓缓消散，屏障内一片空荡，根本找不到魔晶存在过的痕迹。
安赫转过身，关掉了魔力源，看到死寂一片的会场，有种预期实现的愉悦感。
“同等魔力消耗下，威力提升五倍以上。而这，仅仅是开始。”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神态各异的脸，最终定格在会场尽头的学会徽记上。
“实验数据，法阵结构图，全部公开。真理，从不不畏惧检验。”
“我的论述完毕。”
他鞠了一躬。
“现在，接受诸位的质询。”
安赫回到座位上，赫尔特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欣慰的笑容。
会场仍然处于寂静中，大部分参会者仍在消化先前的内容。那稳定运行的至纯循环，那爆发出的毁灭性白光，无一不在冲击着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
寂静持续了数分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在会场中段的中立学者席上，一位身着朴素灰袍，看不出派系的中年法师站了起来。他先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才拨下扩音法阵的开关。
他的脸上没有显露个人情绪，只带着纯粹的求知欲，声音通过身前激活的扩音法阵响起，打破了会场的沉默：
“咳，安赫先生，冒昧提出质疑，这只是我个人纯粹出于学术的求知欲。”他的语气谨慎而礼貌，避免自己误入派系争斗。
“我很乐意与您这样纯粹的学者交流，请说。”
安赫礼貌地给出回应，没想到第一个提问者会如此温和。
“好的，在我看来您的演示无疑令人印象深刻。我承认，您展示的至纯循环与改版炎爆术法阵，确实动摇了我的观念。”
“但我还是存在一个，或许是许多在座大多数学者都有的疑问。”
“那就是您的六元素模型，尤其是秩序与混沌，在数学上是否足够完备？”
“四元素模型固然繁琐，但其方程终究是可解，且结果唯一的。”
“引入两个性质如此抽象的新变量后，您的理论要如何保证在复杂大型法阵计算中的实用性？”
“它会不会为了解决法阵失稳这个现象，反而创造更多、更复杂的新问题，以至于失去普适性？”
这个问题十分客观而合理，代表了广大实用主义派学者最关心的事。
安赫点了点头，脸上没有被质疑的不耐烦，反而露出‘问到点子上了’的自信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