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安赫在宿舍中睁眼醒来，一种淡淡的怪异感笼罩心头。
阳台外的街道不复往日喧闹，门外的宿舍楼道也脚步稀疏，一切都安静得有些反常。
他简单洗漱后，背上那老旧挎包离开宿舍。
街上行人大多窃窃私语，可每当他靠近，交谈声便戛然而止，只留下几道带着审视与疏离的视线在他身上短暂停留。
当他走远，那些令人烦躁的低语又象蚊子般在身后再次响起。
他不知道那篇论文的审核需要多久，也不知道此刻在高层引发了怎样的震动。
但他猜到，大概是所谓的禁忌开始发力了，他打算找赫尔特教授问问，他那位人脉广泛的导师总该有点内部消息
坐上前往内核区的公交，车上乘客也都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难以听清的低语让他既好奇又有些烦躁。他索性打开窗户，用呼啸的风声掩盖这一切，不再理会。
来到实验室门前，门锁上亮着红光，意味着内部反锁，又或者根本没人。他插入钥匙顺时针转动，等待了几秒，熟悉的咔哒声响起，拉开大门，内部毫无生气，结果很显然是后者。
一种仿佛被世界孤立的感觉悄然浮现，他试图找点事干转移注意力。
来都来了，既然教授不知所踪，他决定先把上次留下的材料拿去卖掉。
教授大概是知道他这么干的，可一直都是默许的态度，或许这算是一种无声的资助？
他随手扯过一个麻袋，把剩的十几盒魔晶尘连同废料箱里的晶体碎渣全倒了进去，沉甸甸的，差不多有三十千克。
画风与抱着书本的学生们有些不搭，但好在实验楼与回收材料的商业区只隔着一条外环路，他偶尔锻炼的身体还能应付。
他倒卖材料从不在固定店铺，一是防止被查，二是避免对方压价。
随便走进一间中等规模的综合材料店，他还没开口，店员就已清楚他的意图。
“您好，今日魔晶尘回收价废料每千克150马克，新料每千克380马克。”店员露出热情的营业笑容。
经验丰富的他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把戏。马克每千克浮动，这回收价明显低了一截。
“废料200，新料400。行就行，不行我换一家。”
“客人您这价我们要亏本的”
话音未落，安赫直接转身向店外走去。
“等等！”店员急了，赚得少点总比没得赚强，安赫的报价虽然高，却也没到老板定的底价。
安赫递过麻袋，等待店员清点完毕，随后接过九枚金币与一些零钱——这笔钱够底层工人挣上好几年，可扔进实验室里却连个水花都泛不起来。
他把金币分别塞进外套内侧口袋与挎包中，将风险尽量分散。学院内治安管理十分严苛，但这种小偷小摸终究是无法杜绝的。
走出商场，他没有前往公交站台。一种沉闷的不适感笼罩心头，象是暴雨前的压抑，他漫无目的地沿着外环路前进，打算透透气。
路上的行人明显比往常稀疏，这种冷清显得极不自然，烦躁感再次浮现。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种事情按理来说不该公开吧，怎么象是人尽皆知了？
他想找个熟人问问，可扫过记忆，却发现自己在学院这三年，跟那帮贵族同学基本处于互相看不起的状态，竟然连一个能称得上朋友的人都找不到。
教授不知所踪，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知晓内情且与他有交集的人，就只剩下那位背景神秘的学妹菲妮了。
他想起菲妮留下的那个语焉不详的地址——那更象一个连络处，寄信过去大概率石沉大海。
算了，还是去图书馆碰碰运气吧。
学院的重要设施大多沿内核区外环路布置，他散步的方向恰巧接近图书馆，没走多久就看到了穹顶轮廓。
熟练地走完流程后，他急不可耐地走向那个熟悉的角落。
走过书架转角，一抹金色映入眼中，“菲”他几乎要喊出口。
但身形完全进入视野后，他才发现结果似是而非。对方只是一位同样拥有金色长发的贵族少女，他想起来，金发在哈兰帝国的贵族中十分常见。
“不好意思，认错人了。”没等对方回应，安赫便尴尬地快步逃离。
看了眼穹顶下的时钟，下午两点，时间还早，或许菲妮只是还没到？
他抱着一丝侥幸，拿了本《炼金四重转化论解析》权当消磨时间，在往常位置附近坐下，一边翻阅一边等待。
这本《四重转化论》在炼金术领域的地位，跟四元论在奥术界大致相当。鉴于前者的表现，他基本不抱期望，但一切研究，总得从古人这些现象学的概括起步。
大致翻阅，比起理论他感觉这更象是类似占星术的玄学，炼金术师们根据这占卜般的理论不断试错，试出来的配方又反过来修正理论，典型的黑箱理论。
最后得出的结果还确实像模象样，而且与四元素模型十分相似——同样是难用但确实能用的屎山代码。
他耐着性子翻回第一页，开始逐字阅读这门炼金术基础理论。
四重转化映射着炼金过程中的四个阶段。
第一重，黑化，使物质溶解为具有特性的基础单位，书中将其命名为要素。
第二重，白化，将杂质净化、纯化为统一的目标要素。
第三重，黄化，要素的再联结，将这些基础单位重组出新的复杂结构。
第四重，红化，重新赋予要素物质性，使得过程中的变化得以定型。
这套理论经过几百年的迭代已经十分完善，可在他看来这更象是个接近哲学的方法论，而不是能指导实践的具体理论。
它在学术界的权威性倒是不如四元素理论，毕竟后者真有数学上的统一方程。
可每当有人反驳这套理论时，都绕不开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古代学者通过这套理论，精确预言了七阶转化炼金途径的存在，并在后来得以证实。正是这一成就，让这座屎山得以屹立不倒。
如今随着炼金工艺不断优化，金币已经成为接近信用货币的存在。
整本书看了七七八八，剩下的内容基本就只有要素列表与联动星象学的扯淡内容。
他看了看穹顶下的时钟，距离他来到这已经过了快两个小时。按理说，菲妮早该到了。
从先前全神贯注的心流状态退出后，期望逐渐消退，他变得越来越烦躁，难以专注到剩下的内容中，先前的压抑感再次浮上心头。
书中的文本仿佛在跳动，看不了两行就开始走神，种种最坏的情况在脑海中浮现。
或许那篇论文的影响远超他的想象，或许他明天就要被教会逮捕，架上火刑台。教授的不知所踪大概是受他牵连，而学妹的缺席，则是明智地规避风险。
总之，他大概率是没什么好下场。
“呼”安赫双手用力拍打脸颊，用轻微的刺痛感强行打断这种内耗。
“想这些没用。”他低声自语，象是在训诫另一个自己。
路是他自己选的，无论结局是什么都要坦然接受。反正他这辈子已经受够了，要赌就赌大点，一无所有或者以此作为起点飞跃。
恐惧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如果连等待结果的这段时间都不能冷静，又何谈面对即将到来的审判？
他站起身，利落地收拾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