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餐完毕,侍者无声退下。
菲妮端起水杯,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杯壁缓缓滑动,目光投向窗外完美的湖面,声音带着一丝飘忽:“有时候,太过完美的景象,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就象被精心安排好的命运。”
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
“家族确实给予了我一些便利,一些无法拒绝的物质补偿,比如这个座位,但更多是从未言明的期望。”
她拿起餐刀,长柄无意识地在洁白桌布上轻轻划出一个看不清的复杂纹章。
“没有人强求过我什么,却也没人关注我的想法。”
“他们言语间透露的暗示,更象是希望我成为一件恰到好处的装饰,摆在正确的位置上,闪耀着符合他们心意的光芒。以此掩盖他们对某人牺牲的愧疚。”
“可我连自己的身份都无法确定,又如何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位置?”
安赫静静倾听,没有打断。
“一个不听话的,对‘无用’的奥术理论抱有过多兴趣的女儿”
她抬起头,蓝眼睛里闪过一丝自嘲,“或许还不如一个新奇的魔导机械摆件来得有价值。”
“不受重视的家族旁系逆袭当上家主,戏剧里都是这么演的,说不定你也行。”安赫试图缓和气氛。
“若不是世人艳羡,又怎会写入剧本呢。”菲妮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快淡去。
这时,前菜刚好送上,恰到好处地中断了略显沉重的话题。
“不说这些了,”菲妮拿起餐具,姿态重新变得优雅。
“先享用美食吧,学长。毕竟,能自由探索自己喜爱的学问,已经是一种幸福了,不是吗?”她的声音恢复平静,但眼中仍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暗淡。
身畔镜湖如水银般微微荡漾,用餐过程安详而惬意。
菲妮似乎迅速从刚才的情绪中走了出来,饶有兴致地品评着菜肴,偶尔与安赫交流几句关于炼金术的见解。
菲妮用餐的姿态自然而典雅,银叉轻巧地分割食物,指尖分毫不差地平移到位。而安赫手中的餐刀却总是在盘子上发出摩擦声,他试图模仿那份优雅,反而显得更为笨拙。
菲妮注意到他的不自然,嘴角微微扬起,蓝眼睛里掠过一丝善意的笑意。
“学长,”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调侃,“餐具不是实验材料,不需要那么用力的。”
这个世界的用餐礼仪与前世法餐有些相似,可他也只是大致了解过,没什么机会去实践。
“唉,算了,这种事情果然短时间还是学不会。”他放弃模仿,决定不再勉强自己。
“没关系的,反正也不是什么正式宴会。”她顿了顿,“其实我也挺讨厌这些繁文缛节,只是它们已经成为习惯了。”
当最后的甜品——造型精致的千层酥,以及一份散发着淡淡寒气的乳白色冰淇淋被端上时,餐厅内的灯光完全熄灭,只剩下柔和的光束聚焦在中央缓缓升起的一个透明展柜上。
经理温和的声音响起:“尊敬的各位来宾,镜湖餐厅今晚很荣幸为您呈现《赫密斯手稿》第七卷的残篇复制品。”
“这批手稿以其对物质转化与规则阐述的晦涩预言而闻名,欢迎各位细细品鉴。”
展柜中,数张精致白纸在灯光下显现出斑驳的痕迹,上面绘满了奇异的符号和晦涩的古代词汇,基底的精致与墨迹的斑驳,如同历史与现代的碰撞。
纸页在某种魔法的作用下投影到一块白色幕布上,在座客人都清淅可见。
菲妮放下银匙,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被幕布上的古代符号牢牢吸引。
她仔细辨认着,将晦涩的古代语法在心中默默翻译:“以有序之形束缚无序潜能”
随后,她若有所悟地转头望向安赫,“虽然用词古老,但思想却与您的理论如此相似,就象是”
二人对上目光,安赫接过她未尽的话:“就象是理论的早期雏形。”
“看来早就有人走在类似的道路上了,只是后来路断了”
为什么没有延续的痕迹,是被教会封锁了吗?所谓的禁忌到底是什么?
他没能找到答案,但先前那稍纵即逝的灵感再次闪现,这一次,似乎清淅了些许。
“或许物质根本就不存在,只是通过秩序的固定才使得无形的元素成为有形之物。”
“而炼金术的本质是通过破坏这种固定的可能性,从而使得事物重新排列组合,变化出新的形态。”
话音落下不过片刻,一道温和而精明的嗓音便从旁响起:
“精彩。没想到能在这样的场合,听到对《赫密斯手稿》如此契合当下前沿的解读。”
一位身着深灰色常礼服、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子站在花簇旁,他胸前别着一枚颇具工业设计感的徽章。
他先是向菲妮颔首致意,随后目光转向安赫,显然早已定下目标。
“安赫先生,久仰。”他微微欠身,语气中仿佛对安赫十分熟悉。
他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
“埃罗斯先生对您那篇论文十分感兴趣,他认为或许能解决工业领域一些积弊已久的问题。”
“因此派我来以个人的身份,来与您非正式地接触一下。用他的话说,‘提前留个印象,总好过在结果公布后挤在人群中’。”
他从内袋取出一张金属质地的黑色名片,边缘烫着暗金色花纹。
“这是我的个人联系方式,海因斯集团始终对人才保持开放。或许在未来,等到形势更为明朗的时候,我们会有机会探讨正式合作。”
“当然,这取决于您的意愿,以及后续的学术进程。”
名片上简洁地印着集团标志、姓名和联系方式,背面则是一行小字:推动魔导工业的未来。
卡尔礼貌地告退后,安赫捏着这张意外而来的名片,感受到它沉甸甸的分量。
待卡尔走远,菲妮才轻声提醒:“海因斯集团是帝国军工的承包商,学长。”
“您的那篇论文,或许已经进入了帝国权力内核的视野,而海因斯集团是其中最能直接获益的一派。”
她的指尖划过洁白桌布,勾勒出一个圆圈。
“他们或许能为您提供大量的资金支持,但也可能将您卷进帝国派系斗争的旋涡。”
“他们不会在乎您的学问,只在乎您能为他们带来多少利润,又或者能帮他们牵制多少对手。”
“这是一把双刃剑,学长。”蓝眼睛里闪铄着真诚的光泽,“还请您谨慎决断。”
“我会的。”安赫将名片慎重地收进上衣内侧口袋。
派系斗争吗,可未来实验要烧的钱也是个天文数字。学术始终无法独立于政治经济之外,那种绝对的纯粹只是一种理想。他既不愿与一方势力彻底绑死,眼下却又难以独善其身,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菲妮起身,接过侍者手上的帐单,用优美的花体字签了个名,距离有些远,安赫没能看清楚姓氏,只瞥见一个优雅而复杂的开头笔画。
本来打算破费一次,结果不用他付钱,这算是吃上软饭了?安赫心中略过一丝复杂,既有省下一笔钱的轻松,也有难以言喻的距离感。
“学长,我该走了。”菲妮的声音轻柔,眼中带着些留恋。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感慨道:“这个时间,我猜已经有人在外面等着我了。”
“我送你到门口吧。”安赫起身跟随。
两人并肩走出餐厅大门。菲妮的目光扫过街道,嘴角泛起了然的浅笑,语气带着些无奈与认命:“看,我猜对了。”
顺着她的视线,只见一辆装饰典雅的汽车正静静停在路灯的光晕下,一位身着精致礼服的侍者早已等侯多时,看见菲妮出现,立刻躬身拉开后座车门,做出‘请’的手势。
菲妮走到车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安赫。
路灯冷白的光线在她身后勾勒出轮廓,那双蓝水晶般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清淅。
“再见,学长。”她挥手告别,声音轻得象一阵风。
“再见,菲妮。”安赫挥手回应。
菲妮不再多言,低头弯腰,坐进了车厢深处。侍者无声地关上车门,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安赫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承载着神秘学妹的汽车无声地激活,平稳地导入稀疏的车流,尾灯在渐浓的夜色中闪铄了几下,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那句‘再见’的回音似乎还留在微凉的夜风中。而指间那张印有海因斯集团字样的金属名片,预示着他的命运正悄然驶入未知的深水区。
就在这时,一道蓝白光柱从地平线的远程拔地而起,将一小片夜空映为蓝白色,这从未见过的宏大景象,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天塌下来总有高个子顶着。他试图这样安慰自己,可那刚松懈片刻的心,终究是再次悬了起来,隐隐不安萦绕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