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特反复在推导过程与附录之间来回翻看，指尖颤斗地划过法阵纹路，每一次确认都在颠复着他的认知。
直到手边的茶杯在失神中被手肘带出桌面，摔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才惊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缓缓放下信纸，将论文叠好，下意识想拿起茶杯，却摸了个空。
“数据都是真的？”赫尔特的嗓音有些发紧。
“东西都在实验室，还没扔呢。”安赫的回答平静得出奇。
他站在一旁，看着导师因世界观崩塌而失神的模样，心中却十分平静。
他想起孤儿院沙地上孩子们堆砌的沙堡——他们总以为那坚不可摧，却不知一场雨就足以抹平一切
这个世界在奥术理论上走岔了太久，他只是把它扳回正轨。真理本该如此清淅而完美，至于颠复性？在他这个穿越者的认知里，实在算不上多伟大的创新。
“赶紧拿上东西，去实验室给我演示一遍——”赫尔特再也压抑不住激动，几乎是吼了出来。
他猛地拉开抽屉，从中翻找出一串钥匙，但看了看自己发颤的双手，迟疑片刻。
“你会开车吗？”
“会一些。”安赫应道。
虽然考c1驾照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但开这种文物级的车，应该问题不大？
他接过钥匙串，跟在赫尔特身旁，看对方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他随时准备伸手搀扶。
“慢点，您别摔了。”
“你是怎么做到如此淡定的？！”赫尔特的声音激动得有些跑调，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可是颠复世界的大事！足以让教科书单开一册的突破！”
安赫没有多说什么。抛开这篇论文决定自己命运不谈，在他的认知中不过是理应如此。
从创新性的角度来看，比起前世那些物理学理论，不说云泥之别，差了也有十万八千里。
若要类比，也就相当于推翻了以太假说。毕竟他只是把被无视的东西重新翻了出来。
坐上那依稀还能看出马车原型的汽车，等待赫尔特落座后，安赫轻拧钥匙。
预想中的引擎轰鸣声没有传来，只有魔力流动的静谧嗡鸣，微弱得不易察觉。
这个世界算是跳过油车，直接从电车起步？
踩下油门，超出预期的推背感将他紧紧按在椅背上。这车外形简陋，动力却如此暴躁，吓了他一跳。
“臭小子，你开那么急是想弄死我吗！”身后传来赫尔特的怒骂声。
安赫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方向与速度，导入傍晚的车流。
来到内核区外环南部的实验楼，得益于魔力的稳定供应，楼内有类似电梯的升降台，通过与两侧轨道产生的斥力上下移动，省得赫尔特这老头再爬楼梯了。
缓慢上升的过程中，他漫无目的地发散着思维——如果能将这种技术小型化，或许可以做出前世的电磁炮？
插入钥匙，顺时针转动。赫尔特第一次感到，这短短几秒的等待时间是如此漫长煎熬。
“东西呢？”门刚拉开一条缝，赫尔特就迫不及待地挤了进去，目光急切地四处扫视。
安赫从架子上抽出几块承载着精细法阵结构的钢板，稳稳地摆到实验台上。
“这是那所谓的‘至纯元素’法阵。”他一边说着，一边装模作样地拿起制式法杖引导，浇筑出晶体导线，与实验台的魔力接口相连。
调节好魔力流量，安赫拨下实验台开关。四色流光在实验台上升腾而起，无规律地交织流转，如同神话中描绘的那缕创世之光。
赫尔特的目光死死锁在四色流光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事物。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化作悠长而释然的叹息。
“你的草稿呢？拿来让我看看。”
“在这。”安赫从实验室一角翻出一叠草稿纸。
赫尔特拿起那叠写满验算过程的草稿，抚摸着那潦草笔迹的凹痕，眼中的激动逐渐被一种复杂的凝重取代。
“安赫。”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在安赫印象中，教授很少会直接叫他名字。
“你的这份成果，不只是一篇论文那么简单”
他抬起眼，重新审视这位他一手带起来的年轻人。
“你论文中的混沌概念，就算换成‘不确定性’、‘混乱’、‘无序’、‘失序’，本质上都是域外虚空的固有性质，是一切禁忌的源头。”
安赫立刻抓住了他话语中的关键：“禁忌？教授，那到底是什么？”
赫尔特看着他，声音里带着无奈：“我没有权限对你开启而且，有些事情，知道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你完全可以发表一个简化版，只谈效率提升，模糊内核概念，先保住你自己。”他语重心长，却没有说明原因。
安赫：“然后呢？让这个半吊子理论象过去的无数补丁一样，继续被后人修修补补？”
“教授，您教过我，一个不完整的理论比错误的理论更危险，因为它会把人引向看似可行的死路。”
赫尔特：“即便知道混沌是禁忌，或许会让你付出生命代价，你也要踏出这一步？”
安赫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让他一个学生到异世界从弃婴开始挣扎十八年，说实话他已经受够了，精神接近某种极限。
他原本就打算失败了直接参军，能玩到真人版田野打架1，死了也不亏。
所以，要么全赢要么全输，他已经没有迂回的耐心。
赫尔特沉默许久，最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论文我会用特殊渠道送到奥术学会，这比邮局更安全。”
“但这之后你要做好准备。”
回到宿舍，安赫直接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老旧的白水晶灯，隔几分钟闪铄一次，不怎么稳定。
一桌一床一柜，狭窄的宿舍几乎被这三件家具填满，只留下一人宽的过道。
但不管怎么说，这间宿舍是免费的，不能要求太多。
作为入学考试第一名，他获得了全额的学费减免，这两年来除了赚点生活费，倒也没太大经济压力。
教会禁忌，到时候再说吧。
这个世界的教会是真正的守序中立。他没详细了解过，但既然存在神术，那‘神’就一定有着某种评定标准，不至于滥芋充数。
自己问心无愧，没有证据总不能直接把他烧死吧。
倒不如考虑一些更实在的烦恼，赫尔特估计会在实验室里钻研挺久，他还没脸皮厚到当面倒卖材料。
这辈子的前十几年为了买书，收入与支出始终维持在一个脆弱的平衡上，计算开支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性的生存焦虑。
少了这份灰色收入，手上的积蓄大概只够他花几个月，想到这，心里终究是有些不踏实。
算了，不想那么多，先看看魔导手册有什么变化吧。
安赫心念一动，精致的书本在半空浮现，封面暗金色纹路流动着微光。。
他尝试摸索这个机制，在【基础】页面中来回翻找，忽然发现，与六元素光球同时相连的一个节点，已经变为闪铄状态。
尝试点击，一条风格与手册外观类似的提示框出现在眼前。
【消耗1研究点，跳过该节点前置研究条件，是/否？】
安赫按下是，只消耗1点，浪费了也问题不大。
【万物构造之源】
【微观与宏观】
【你需要纸与笔】
什么意思，给他送一篇论文？
安赫起身坐到书桌前，拿出纸笔，怀着一丝期待再次点击。
下一刻，钢笔仿佛被无形之手握住，自行立起，在草稿纸上流畅书写起来。
《秩序、混沌与四元素的交互作用及六元素间复合结构的探索》
“啪！”
钢笔倒在纸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滚动半圈后缓缓停下。
安赫的手顿在半空，愕然地看着纸上那孤零零的标题和两行摘要，以及下方触目惊心的大片空白。
这就没了？
他抓起钢笔，哭笑不得。
“合著就只给个论文题目啊。”对于手册那黑箱般的运行规则，他感到一阵无力。
窗外夜色渐沉，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将那张只写了标题的草稿纸叠好收进抽屉，这才走向卫生间洗漱。
往好处想，至少手册为他指明了探索的方向，这省去的，或许就是别人数月乃至数年的盲目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