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火元素转化结构的先例，其它几种元素转化结构的优化相对简单不少，但还是失败了几次。
安赫看了看实验室里挂着的时钟，指针已经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十一点半。
倒不是他买不起，只是这个时代的手表精度实在不太行，一天不校准就能差几分钟，而学院里挂着的钟都会接上校时系统，由魔力脉冲定时校准。
看着实验台上稳定交织的四色流光，安赫只是默默完成详细的实验记录。
第一次成功的喜悦逐渐被冲淡，在经历多次重复性的优化后已经微不可察，最后的结果也是预料之中，没能掀起什么波澜。
他收拾好实验室，检查确认完毕后，便背上那陪伴他多年的皮质挎包下楼，前往实验楼附近的公交站台。
进入图书馆，他跟着分类指示牌在书海中检索，花了半小时才挑出几本目标书籍。
想找到这种离经叛道的资料应该不太可能，但论文总得有参考文献吧？
他把书推到一边，从挎包中取出一叠印有星型十字校徽的精致信纸。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悬停在信纸的顶端，图书馆的寂静包裹着他，唯有略微急促的心跳在胸腔中回响。
笔锋划过，墨迹晕开，一行宣言般的标题跃然纸上。
《秩序与混沌：四元素模型无法根除的法阵失稳现象》
笔锋顿了顿。或许应该写上导师的名字，这样能让审稿人更重视一点？
绪论部分他写得飞快，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那困扰学界数百年的幽灵，在他笔下被清淅定义、无情剖析。
通过引入一个个广为人知的案例，论文批判的脉络逐渐步入正轨。
他笔尖一顿，十几年来学习这屎山理论的憋屈感涌上心头，最终化作一句尖锐的讽刺。
进入内核论证部分，他的速度开始慢了下来。他曾试图在参考文献中为秩序与混沌元素的存在查找佐证，但翻阅资料的过程令人沮丧。
那些可能相关的章节、涉及非四元理论的段落，总是诡异地被撕毁，或是被大片的墨水复盖，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刻意抹除这些痕迹。
或许他所走上的道路并非从未存在过，而是被作为禁忌封存。
他此时有两个选择：交出一篇用模糊概念包装、仅仅解决部分效率问题的安全版论文。或者，交出这篇触及世界本质，但也触碰禁忌的真相。
前者可能通不过校刊审核，后者则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只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赌不起，也不想赌。如果连展示自己的成果都遮遮掩掩，那他这十八年的坚持，和他所鄙视的那些修饰屎山代码的学者，又有何区别？
他想起这一生无尽的挫败感。他受够了在压迫下苟且的日子。
要么全赢，要么全输，没有中间选项，他将亲手掀翻一切。
安赫深吸一口气，郑重的写下了那个词——混沌。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长舒一口气，象是完成了某种仪式，但这还不是结束。
他的目光移向最后的空白，回忆起实验台上毁灭性的白光爆发，那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炸弹，同样也足以引爆学界。
随着繁复的法阵纹路在纸上逐渐浮现，墨水瓶几乎见底。
合上笔盖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淅。安赫看着厚厚一叠凝聚着他所有心血与未来的信纸，靠在椅背上，一种解脱般的轻松感缓缓充盈全身。
穹顶外的天色已近黄昏，安赫舒缓着微微发麻的右手，有些感慨。
或许还需要一场类似牛津论战的学术辩论？他下意识想到，有种莫名的预感。
安赫将信纸摊开，等待墨迹干透，望着上方的半透明穹顶，思维开始漫无目的地发散。
“学长？”声音很轻，像羽毛擦过耳畔。
安赫转过头，看见菲妮正站在书桌旁的过道上，怀里抱着一本《法阵基础》。帽檐在她脸上投下柔和阴影，那双蓝眼睛看见他后，微微一亮。
“真巧，”安赫语气中带着点意外，“才过了一天。”
“是啊。”菲妮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一缕金发，目光落在他桌上那一堆摊开的信纸上。
她尤豫片刻，轻声问道：“希望没打扰到您只是看到这个标题，实在忍不住想问。”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眼里那种纯粹的好奇终于压过了拘谨，“您真的找到了那三个节点存在的意义？”
安赫一怔，看着她那认真发亮的眼睛，忽然感觉心情很好，随即笑着将论文往她的方向推去。
“意义？”他摇摇头，语气轻松得象在谈论天气，“不，它们的本质是多个错误抵消之下的平衡点，本就不该存在。”
“这”菲妮微微张开嘴，目光迅速扫过纸上的论证，又抬头看他，蓝眼睛里闪过惊讶、恍然，最终只剩下叹为观止的明亮。
“所以那些冗馀，那些莫明其妙的结构”她喃喃道，“不是我没学懂，而是从根源上就错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一座着名的斜塔。
“地基若是没打好，高塔建得再精美华丽，也终有倾倒之日。”安赫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环抱观察着她的反应。
这位学妹的理解能力，强得有些出乎意料。
菲妮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轻了些，却也沉了些，带着某种顾虑，但最后还是选择认同。
“您这篇论文，或许真的能改变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
对方似乎话里有话，但安赫此时无意深究，只是心情不错，顺势问道：“正巧遇上了，你今天有什么疑问吗？”
“本来有。”菲妮老实点头，指尖却松开发梢，双手背在身后，“但现在觉得，那些问题都显得无关紧要了。比起细枝末节”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与安赫对视，“我更想等论文发表后，向您请教更细节的东西，可以吗？”
安赫看着她。比起自己带着目的，功利性的求知欲，他觉得眼前这位少女的求知欲，纯粹得有些耀眼了。
“可以。”他回答得很干脆，随即笑了笑，“不过，我要怎么找你？总不能天天在图书馆‘偶遇’吧？”
菲妮似乎早就在等这句话。她从随身的小本子里撕下一页纸，低头写下几行字。字迹优雅流畅，但地址并不详细，只写了个大致局域和邮箱编号。
“我通常每天下午都会来图书馆，”她把那页纸递了过来，“如果我不在，寄到这里我也能收到。或者”
“如果您不介意，由我来联系您也行。”她补充道。
话说得有些委婉，但安赫听出来了，她似乎小心翼翼地不给他添麻烦。
他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宿舍楼号。看了看，一个在学院西北角，一个在东南，确实挺远。
笔尖顿了顿。西北角他没去过，却总能在远处望见那片建筑群——古典的高塔尖顶与现代大楼的玻璃幕墙交错，形成一道独特的天际线，此刻，忽然和眼前少女安静优雅的姿态重叠在一起。
原来如此。
他心中有些触动，某种隐约的距离感悄然浮现，但很快又被好奇取代。他没多问，只是把那页纸从中间撕开，递回去一半。
“那就这么说定了。”
会是哪家财团的富婆，又或是哪位大贵族的千金？
收好纸条，他看纸上墨水已经干透，也是时候去找教授审稿了。
“我该走了。”安赫按顺序叠好信纸，小心地收进挎包中。
“再见学长。”菲妮挥了挥手，坐到对面的位置上，翻开书认真记起笔记。
安赫走进办公室，这次教授少有的一副正经模样。
赫尔特正戴着块金框单片眼镜，聚精会神地看着桌上小巧的淡蓝色芯片，连安赫到来都没能察觉。
安赫见状退回门边，敲了敲门。
“什么事。”赫尔特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安赫扬了扬手中那叠信纸。
“哟，这么快就完成啦。”赫尔特的语气带着些笑意，显然没抱太大期望。
“早上做完实验，下午写的论文。”安赫没在意教授的轻视，直接把论文递了过去。
赫尔特眯起带着皱纹的眼睛，将注意力放在论文上。
“秩序与混沌，”他的目光在‘混沌’一词上停留了半秒，才继续道：“标题倒是起得挺有气势。”
说实话，看到安赫只花了一天就完成实验与论文，他没抱多少期待，这么短的时间实在是有点扯淡了。
他这位学生虽常有灵光一闪的妙想，但终究积累不足，如此急功近利很难有成果。
用词十分敏感，但结合理论整体，倒也算是贴切。
他一边看，一边习惯性地总结优缺点，顺便构思着待会怎么委婉勉励，别让学生失去动力。
然而，随着阅读的推进，赫尔特开始眉头紧皱，陷入思索。
他竟然找不出明显的漏洞？！
逻辑连贯，假设合理，最令人震惊的是那堪称完美的实验数据。
伪造数据骗他毫无意义，他相信安赫不会干这种蠢事。
难道自己的学生真要推翻奥术理论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