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强闭着眼睛,我拍拍他身上的泥土“走,咱上卖店。”扶着志强进屋,他躺在炕上。
我开开前门,继续卖货。一下午,思索着一个问题。
第二天下午,七婶把孩子送过来:“她四嫂,孩子我不能给你看了,咋说呢?这孩子有火了,你们老苏家就这一个小子,有点啥事我担不起责任。”
我说:“行,我这有五十元钱你拿着,别嫌少。”
七婶:“干啥你呀!咱娘俩还用这个,痛快你拿回去,帮个忙还帮不上唉。”
我把钱往她衣兜里塞。
七婶:“再给你就拿我当外人了。”说着快步从院里门口出去回家了。
晚上关门后,孩子睡着。我和志强商量:“咱把店兑出去吧,搬出去住,你这身体也看不出头绪,七婶不给咱带孩子,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这病,就这样下去能好吗?”
我已泪流满面,话语凝噎,“谁把咱当人啊……”
志强:“我也正想这事呢,明儿窗户就粘贴,兑出去。”
第二天,我捋平一张成条烟的包装纸壳,写上“兑店”二字,别在防盗窗铁筋上。
没到中午就有人来问,不是别人,正是买苏志春房子的赵大舅:赵溜西。和苏雷一起做家具散伙后,大儿子到饭店学厨师,老二老三老四待业。
老大虽然结婚了,也住在一个院子里。
赵溜西问明卖店确实外兑。又说:“我还得问问你们老爷子,行的话明天就办。”
晚上,赵溜西又来告诉:“我问你老爷子了,让兑,明儿咱就查货。”
果然第二天一早,一家人全来查货,大儿媳记帐。到中午,货点的差不多了。大舅母说话:“中午预备饭了,上我家吃去!”
我说:“不用。”
大舅母:“啥不用,我都预备好了!”
“真不用,大舅母,没心情。”我说。
大舅母:“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是这个事,你老爷子也到场。”
这个大舅母,个不高,水蛇腰,满头的白发,门牙外支。说话响快。是个聪明又厉害的女人。人送外号赵大牙,和赵溜西是天生的一对。
中午一点多,货清完了。赵溜西叫到:“走,过去吃口,你大舅母已经把饭做好了。”
我俩勉强来到他家。一进屋,赵溜西说:“今天忙,也没整啥,简简单单就这个意思。”
志强和我按他的安排坐下,动动筷子应景就出来。这是我们有生以来最尴尬的一顿饭。
赵溜西在给老爷子劝酒。
下午我到银焕姐家来看看,有没有闲屋。
银焕:“有!后房西屋新搭的炕,搁下你们三口人了,爱啥时候搬啥时候搬。”
我问:“房租是多少钱?”
银焕姐:“东屋李空锁住的七十,你也给七十。”
我:“行,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搬来,到了就给你钱!”
银焕姐:“行”。
第二天志强到前街找来两个蹬三轮地,把东西拉上,搬了过来。
家具摆在地上,和东房共用一个外屋地。
东屋李空锁两口子在医院做临时工,孩子上小学。
我带孩子在家,志强上午去村卫生所去扎点滴,一挂三瓶,午饭时才能回来。
我整理搬过来的东西,孩子自己手扶着炕沿,迈步自己玩。
水泥地湿漉漉的,屋里阴湿之气很重,是一处下窖房,院子比屋地高出两拳头。炕还没烧干,大泥抹地炕面,手掌一按一个坑。
我用厚纸壳铺上几层,再铺一层被,就这么安顿下来。
一个周末的早晨,李空锁大哥很早就蹬起“倒骑驴”去街里拉活。
他家大嫂休息在家,喊起了睡早觉的儿子,又叫他吃饭:“倬国呀,倬国你咋还不吃啊!”
倬国声音比她高八度:“我吃啥呀?”
他妈:“吃饭呗,吃啥。”
倬国气乎乎地跑到房顶上。他妈拿起大笤帚:“你下来,下来我不打你。”
倬国:“我不下!”
她妈气得把大笤帚撇上去,这一撇没能打着倬国,倬国还拣到了武器,拿着大笤帚摆着花式气他妈。
我看不下去,叫吃饭怎么就上了房,房顶上不是好玩的。
我问道:“倬国怎么不吃饭?跑房上去干什么?”
倬国:“她让我吃白饭”。
这时,他妈摸着裤兜:“我给你钱,你买袋酱就饭吃。”
倬国下房,拿着一个大钢蹦,高兴地向老邵家卖店跑去。
我心感叹:没见过,这年代还有白口吃饭的人家,何况她家不至于拮据至此。
就算买了大酱,就那么吃也够艰苦的。我们早饭吃剩的菜还有一些,一转念,剩菜不能给人端,就抱两棵大葱送过去:“给,表嫂,你洗洗给倬国就饭吃。”
倬国妈:“不用!不用,和酱吃挺好了。”
“别客气,咱不是外人!”我把大葱放下,从她屋出来。
知道志强生病,我们把店兑出去,爹来看我们。
爹这是老习惯,出门不坐车,步行。年青时养成的习惯。就是在集体时,小队马车往城里拉货,回去空车,路上碰到时,车老板会把车停下,跟车的小寇喊:“张大爷!来,上来,坐车走!”
爹:“你们走吧,我不坐,走着走挺好。”
小寇:“走着走多慢哪!”
爹:“到家贪不黑,你们走吧!”
直到现在,上街来,单程三十里,一天来回也不坐车,坚持步行。
爹屋里屋外转一圈看看:“这房挺潮湿,有柴火吗?别看天气暖和了,我看这炕墙子也是湿地,你得多烧点!”
我回答:“恩!多烧点。走了这么远的路,你上炕歇会儿吧!”
志强现在就是治病休养,一天三瓶滴流,上午去卫生所输完,下午信步溜达。今下午和爹说会儿话,出去看打麻将的了。
爹:“啧——这玩儿你俩没有收入,他又有病,这往后的日子咋过唉!”
我说:“你不用担心我们,卖店每月给我们一百块钱房租。兑出去两年我们生活不成问题,过两年孩子能送幼儿园,我们再干啥都行。住几天吧!这回我有时间了,这不冷不热的时候。”
爹没有说什么,也就是不走了。
这间老式的房子。东西四米的间量,南北六米的跨度,除去墙体屋内十几平米的面积。沿墙放家具、缝纴机,一铺半截火炕占据屋内将近一半,所剩空间放着我们几口人的鞋,粮食放在烟道上。屋子地狭小又凌乱。
院子本就不大,住三户人家,除了窗下放两袋煤面,再无我们可用的位置。
我带着个孩子和一个病人,被迫流落到此,说不愁,也是安慰人的话。
遵医嘱不让志强操心受累。带孩子做家务,家里事情都包在我一人身上。我也是下了决心让志强养病的,所以我默默承担着一切。
晚上我哄睡了孩子。
我们谁也找不出可聊的话题,各自想着心事。
他们家那样蔑视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无外乎我们弱势,不够强大,但这是我们的错吗?还有部分原因是她他们造成的,以至志强生病了,还对他大打出手。
他们想干什么?
真象他三叔喊出的那样?他们想残害生命吗?
我们人弱志不弱,一定要自强自立,把志强病看好,好好干。我们还年轻,一定会有好日子过,我们要过出个样来给他她们瞧瞧。
我想着想着,眯眯乎乎,听着爹还在翻身。
突然,我被一声炸雷惊醒,外面下着瓢泼大雨。糟糕,我得赶紧起来看看,这么大雨,水不要流到屋里来。
我急忙开灯,见地上忽悠忽悠漂着我们的鞋。各处还有塑料袋。
我立即下炕,找着靴子穿上,拾起鞋放在推孩子玩的小车上。到外屋地一看,前门口还在往里流。我穿上雨衣,到院里慌乱地找可以堵门口地东西。
摸到一把铁锹,想挖些泥土,几锹下去,感觉挖着的不象泥土,用手抓一抓,都是煤灰、渣子。我这试几锹,那试几锹找不着土。
我心里着急,怎么能找到土呢?
这时,听好象银焕姐在说话,我贴进前边门口仔细听。好一会儿,听清了。她说:“院里西旮旯有两个编织袋,里面装地土,用它堵门口。
我找到后就搬,搬不动。没办法把志强叫起来,和我把两个土袋抬来放在门口放好,让他上炕休息,自己把泥袋按实。
我开始拿撮子往外淘水。脚步移动荡起的水波高过靴口,靴子早已灌满。顾不上自己有怕凉的病了,我现在是这个家顶梁柱,我要撑起这个家。
淘了好半天,屋里比外面水位低了,才看出,门口堵地不严。我又顶着大雨找东西,堵漏水洞口,堵住了继续淘。水位又下去了,这次没有明显地漏洞,可水一会儿又满了。
我进屋,坐在炕沿边休息会儿,看看时钟,还不到凌晨两点。
我自言自语:“奇怪了,我把门口堵严实了,怎么一会儿又满了?”
爹眯着眼睛:“不都是门口进的,这天气,房四外的水,都往里渗。”
哦——,我明白了,我再怎么淘,也淘不干的,只有雨停了,水下去再淘。
但我已经起来了,躺下睡得着吗?还不如干脆看着淘水踏实。
就这么淘淘歇歇,直到天亮。
东屋地李空锁两口子起来了,看外屋地有水,怕踩湿了鞋,从屋里拿出几块砖垫上,踩着出来,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看天。告诉他媳妇:“做饭吧,云走地那么快,待会儿兴许能上班”。说完,又钻回屋里去了。
外屋地在我的努力下,一直保持不汪水。
我从她们的门缝隙看出,她他们屋没上水,屋地垫起来了,比外屋地和西屋高一块立砖。
好在,雨越来越小,八点多露出了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