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里,是爹魂牵梦绕的地方,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那里见证了他五十年的生命历程,那里有他的亲人、朋友,他爱那里的乡音,爱那块土地长出地杂粮的味道,爱那里的烟火气息。
自从搬出来,几乎每年都回去一次,那里是浓的化不开的乡情。
喜事他回去同亲朋好友分享,悲事他也回去,寻求亲朋的理解,籍以治疔心里的创伤。
奶奶没了,已入土为安。他亦然去哪里抚平哀伤的心绪。
爹这次回关里,见大姐春起新盖的房子窗户玻璃,不是用泥子封固,而是用可好的木条钉上。这木条比泥子好,省时耐用,不象泥子干了会掉。
锦海这边市面还未见,爹看好商机毅然上了货,发过来,三姐夫用毛驴车帮拉回家。
从此,爹每天背上木条,徒步在周边村子走街串巷卖木条。
为了开拓销路,爹带着木条到锦海市建材门店来推销木条,顺便到我家来看我。
见我爹来了,公公热情地让到他们屋里,吩咐我做饭招待,都在他们屋吃,我依吩咐去做。
公公热情的和我爹聊身体可好,最近做些什么?爹诚实不失幽默的回答。
公公又装作关心的询问几个儿子过的怎样?省不省心?看出爹对儿子很用心。顺势又探询对女儿是什么态度。爹诚实道出他还是遵循老礼,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嫁入谁家是谁家的人,他不干涉别人家的事情,公公听了正中下怀。
午饭后,到我屋,我问爹:“你也六十开外了,整天背着木条在外走,天气好不好的,你别累坏了。”
爹说:“不怕,从前身体那么不好,从未因走路累着过。趁能走动,我活动活动弄个进项。以前你奶活着,我不敢动换,如今你奶没了,我没牵没挂。走远了回不来,在外上个宿也没啥担心的。我不伸手管谁要钱花。”
爹步行卖木条,双来骑上摩托车到处找买卖。他看到百十里外的东边北边,菜比锦海市便宜很多,就载到锦海市场来卖。一个人卖不完,就交托给我帮他卖。
我卖完鱼来不及换掉靴子,就去帮他卖大葱。因着忙没顾上脚下,刚买的彩色小靴子刮了个口子,很心疼。
尽管我大力支持他,靠这么东一趟西一趟地跑了几个月还是没剩下钱。我说:“那你钱都干啥花了?”
双来回答:“都添车件了,这车不是这坏就那坏,都给修理部送去了,南大桥下双兴区交警队‘配件商行’,我总到那去买件修车,那有个小孙师傅说我若愿意,让我上那跟他去学徒,我还没想好去不去。”
我说:“你去,你骑摩托车拉菜卖不是个事,不如学门手艺,将来也好挣钱。”
双来:“那我就去,那也管吃住。”
就这样,双来去做了修摩车徒工,因离我这不太远,隔几天,就到这里来看看,顺便用饭。
公公念嗑:“瞅亲不富,瞅嘴不饱。”
时间不长,双来和姜小馀结婚,就很少来了。
苏志如、张果之得到了盖房卖房的甜头。去冬卖了新盖地三间房,今春又谋划着名把前边我们那五间房的地方全盖上。
我很意外,和老爷子说:“那五间房身地是你早就给我们的。”不等我说下去,公公说:“我现在说给他们。”
我:“你怎能这样呢?人是要讲信义的。”
公公:“什么信义,你们是我儿子,他们也是我儿子,没什么不信义。”
我:“可对我们不同啊!这不公平。”
公公:“那我不管。”
这出乎我的意料。
更意料不到的是,公公,不但让他二儿子盖房,并且让我们掺份:即五间地方苏志如盖三间房在外边,让我们盖两间在里边。
这也不是大家商量的结果,而是公公指使志强这么做,我一句一句从志强口中问出来的,我不同意。
理由十分充分:公公应该给自己的话做主。这五间房身地早给我们了,我们有绝对话语权,有人想挤也得我们同意。
我问志强怎么办这事,他说怎么地都行,我说怎么地都行是什么意思。
他说:“照他爹说的。”
我说:“我不同意,要么照原来说的,我们自己盖,要么都让他盖,咱不掺份;理由是:若咱盖五间,卖一半住一半不拉饥荒。
否则咱不盖,也不找紧,唯独不能盖两间。盖两间还夹在里边,不方便,地方是咱的,让他盖就不错了,在里在外应由咱选。
再说了,盖两间房也需要很多钱,咱现在手里哪有那些钱,上哪去找这么大一笔钱。”
志强:“我爹说了,让我找大哥借。”
我说:“借钱是需要还的,就算他肯借给你,咱俩都没工作,没稳定的收入,就靠你打那点鱼,一年还闲几个月,啥时候能还上那么大一笔钱?若压根就是这么说的,咱过日子早做准备,定好的事突然变卦,还要立刻施行,岂有此理!”
我的话如耳旁风,苏志强从他大哥处借来了八千元钱。
我看不下去,和后院的杨柳去平洼县天台镇学缝纴去了。
这里师傅、师娘五十多岁,眼睛已花了,胶东口音。在镇上开了一个裁缝铺,接一点简单的活,主要以教程为主,他们的两个儿子都已成家,另立门户,也都做裁缝活,手艺都很好。
师娘把我俩送到她大儿子院旁的两间简易房住下来,房前有一堆柴草供我俩烧火用,我俩自己立伙,去学习班来回公路旁是一个自由市场,我俩吃什么,随便从市场买回自己做。
杨柳老家是河北昌黎县人,她年龄小我一岁,因是老乡加现在住得近,她和她家人与我相处都觉得近便,所以我俩一起学缝纴共同生活三个月很融洽。
学成归来,杨柳回老家结婚去了。
苏志春、苏雷锦上添花地生了个儿子办满月酒。
苏志如、张果之已经搬到新房去了。
我们的两间房盖好放在哪里,随之而来的是我们多了一万二千元的饥荒;志强听他爹的话,向他大哥借八千,他二姐借四千。
我还是住在东屋不搬,从心里我不承认这两间房。婆婆公公也知道我不同意盖这房,他们开始动员我搬家,我无动于衷。
天冷了,到了难出手的时候,我去市卖鱼冻的打战,盆中的水一会儿就结一层冰,我用自制的抄子一遍一遍把盆里的冰捞出去,但卖鱼上秤时还需用手抓,因为鱼是活的,用抄子约秤就不灵便了。几天下来,因着凉我身体不适,手脚疼痛,肛门下坠生了痔疮,我羞于启齿,忍着。
看我坚持不去前边住,婆婆公公和我谈话。婆婆说:“房都盖那了,你不搬也是你的,闲着也白闲着,眼看一天比一天冷,买了白菜渍上酸菜你就更没法搬了,放一冬不冻坏啦?你二嫂子搬过去这么长时间了,那新房多好啊!住这破房子干啥,你看后门那土墙大缝子都跑狗了,窗户也关不严。新房子总空着不好。”
我说:“这实在不是我要的,说好了给我们那五间房身,结果整个两间还在里边,出来进去不方便,盖两间房全拉的饥荒,啥时候能还上?你们说过的盖五间,住一半卖一半,怎么来兑现呢?”
公公:“外边是你二哥又不是别人,没啥方便不方便的,上后院来就从他窗户下走呗!借钱不是别人的,你大哥你二姐的,没有他们也不能朝你要,事实已经形成,别的说啥也没用了。”
我说:“以后我们的日子咋过您替我们想过吗?”
婆婆公公不言语了。
没有结果的结果,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屈从了,只能搬家。
新房子建筑质量没的说,只是格局不好,东西窄,南北长,厨房在后边阴面,砖混结构,屋里非常阴冷。
顶着一万多元钱的债务,我俩不敢买煤生炉子取暖,厉行节约攒钱还债。
志强冬天出去打工烧锅炉,我挂牌裁剪缝纴收活,晚上做到凌晨一点,我俩生活压力山大。
前屋的痰盂水夜里冻成冰,后厨房我穿棉袄棉裤外套军大衣去做饭还冻得不行。
我俩用大纸壳把窗户钉上,屋里昏黑一片,白天也需得开灯。
自来水管冻上没有水吃,上后院一桶一桶拎来烧两大锅开水烫开。厨房水雾弥漫,凉下来又加了一层冰凌。几天一烫,一冬不知烫了多少回。
苦干苦攒一年后,卖了我们的摩托车:铃木as-100凑够八千给他大哥家送去。
渐渐地,我的身体不行了,做不了饭,坐在炕上等着。九点钟了,志强还未下班回来,我饿的难受,蹒跚地下地去点火,拿三回稻草没能点着火,猫不下腰,填不上煤,没办法,回到炕上哭。
志强回来生着火,给我打来洗脸水,我摩挲两把脸,手巾在一米之外我都愁怎么够着。
我想家,想亲人,身体不便整天忧心忡忡。
正月廿四,爹从关里回来了。志强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扶我坐上,载上我回去看爹。
此时,双来和姜小馀结婚后,把大屋闸成里外屋,还把炕上放了那对爹从关里打来的香椿木箱子。爹住外屋,双来、小馀住里屋,搭了个锅台在里屋烧炕。
姜小馀:“我做饭吧,叫爹和咱一起吃。”
“好,我没力气,躺这歇会儿。”说着躺在小馀烧着的热乎炕上。
这一躺下,起来难了。我试着几次想起,不能翻身,起不来,我双手柄住箱座,怎么使劲也抬不动腰。
下午一点多了,爹来到我跟前:“我给你找卫生所大夫来看看吧!”
我“恩”一声。
一会儿,卫生所大夫曲树杰来了。
我说:“这么快就找来了?”
爹说:“是姜小馀找来的,我到大道上,他们正往这边走呢!”
曲树杰人称二姐,大脸盘,大眼睛,脸上有雀斑,说话和蔼热情,也不问我病情,直接兑药一肌肉注射针。
我说:“你没问我什么病,就知道兑什么药么?”
曲树杰:“知道,这是一针激素,打上你就能起来,这药不治病,但见效快,眼时你先起来要紧。我告诉你啊,这病到哪里去治。锦海街里‘辽河浴池’那附近有个张大夫,中医,他能治好你的病,你去找他治。
我大舅母董淑兰你知道吧,就和你这病相似,疼地两脚对对着走,迈不开步,就是他给治好的。”
“哦——董淑兰我不太知道了吗,我看她走路不正常,还不知道她是这病。”
曲树杰:“人现在好了,在‘艺术岗’北开建材商店,你家在桥头村离那不远,去看病顺脚问问我大舅母,听她告诉告诉你。”
“好!好!谢谢你,我回去就快去看。”我心头的乌云消散,仿佛看到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