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姐还在“赖皮赖脸”的上学。爹、大哥、二哥没好眼睛瞅她。她自知“理亏”,每天早早起来做好一家人的饭,自己吃完上学去,剩下的家务,由我拖着病歪歪的身体来做。
我家还有奶奶、爹爹、二哥、小弟、四姐和我。奶奶的衣服不用我洗,她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四姐自己洗。二哥、小弟、爹爹和我自己的衣服,隔几天就一大盆,尤其是二哥的内衣裤、袜子,臭的很,坏的又快。
风湿关节炎,仍在侵害我的身体,腿疼的做饭时抱不来柴火。我招呼爹:“爹——你帮我把柴火抱来!”爹一声不吭把柴火抱来。
自从妈去世后,爹对我和小弟宽容了许多。我们敢直面和他说话了。妈在时,他让我们干什么,听不明白都不敢问,还敢叫他给你抱柴火?
今天,在前边住的三表姐夫李勤,来我家闲串门子,正和爹拉家常。
爹抱柴火进屋,李勤:“大舅啊,老妹子这腿还应该去看看,正好时候抱个柴火都费劲,这还行?”三表姐夫一副锦州口音说。
爹:“我也想给她看看,她又走不了,咋去啊?”
李勤:“我骑自行车,带上她,到柳河医院看看去。”
爹:“那感是好了。”
李勤回家,骑来他的大“二八”自行车,在门口,让我坐上,他再骑上把我带到“柳河医院”门口,停落车,让我下来。我吃力地走进去,右侧就是挂号窗口,我自己挂了个号。三表姐夫隔两三步远看着我。
到医务室,接诊的是五十多岁,满脸胡茬的凡大夫。他问了我的病情后,叫护士给我静脉推了一针管“复方水杨酸钠”,开了一包“保泰松”回来了。
经过这次诊治,果然我身体好了很多,挂钩能张开吃饭了,膝盖不那么疼了,骼膊肘虽然还不能伸直,但不疼了。我整个人可以自由活动了,这在爹眼里就算好了。
他以为我“长大”了,可以顶个人干活了,他应该“退休”养老了。
其实和他年龄上下的“老头队”比他大几岁的也都在干,负责干线上种豆、铲豆。工分比我们还高,还不用下水,收工也比我们早,挣工分比我更容易。
我扛着锹,跟着全队劳动力去抢茬子。一条垄有五百米长,一人一垄往前抢。我拼尽全力争取不落后,结果不出三十米,体弱无力的我双手打四个血泡,全部磨破,锹柄染红了,也没赶上去。
我羞愧难当,心比手疼。别人到头儿回来把我的垄带回来,我不敢抬头看任何人,也不知记工员怎样给我上的工分。
育苗时,下水我的腿太细了撑不住靴筒,就用稻草绕上劲扎上。盖布时,怕塑料被大风刮跑,我拼命拽住不放,连塑料布一起被刮到半空,始终不放手。风转,我和塑料布一同摔到地上。
去干渠东干活,要沿五百米长的小干线走到头,刚走一半,因腿用不上力,被大风刮到满水的小干线里(小干线也水深一米以上)挣扎着爬上来,回家换上衣服,再去。
我拼命坚持着。
我记住了上学时班主任王殿魁老师的一句话:“宁可身上出汗,不让脸上受热。”
回到家,还要做饭,收拾家务,刚做完没上炕歇会儿,下地的哨子响了,继续下地。有时爹也心疼我,我下工回家时,他点着了火,意欲做饭。见我回来,就会又交给我做,他去炕上等着。
有时,抓时间洗完衣服晾上,下地去了。回来时想换换却不能,因为一阵雨,把我晾的衣服打湿了。这时我会特别想我妈,因为刘凤鸣也洗了衣服,她下午就有的换,下雨时,她妈给她拿屋去了。
我没有……我常常心酸。
用药顶着,我坚持下水田劳作,到家做家务。
早晨,穿漏靴子的脚很怵往水田里下。迈下去,一股凉水呼儿呼儿钻入,如一条冰凉的小蛇,先是在脚的左右前后盘旋,逐渐的越来越多,盖过脚面,淹没脚踝,向上直到整个靴筒,膝盖下整个被这水凉包裹着,凉气上升至大腿根。
回到家我跟爹说:“给我买双新靴子吧!这双漏了,一下地,可凉了,冰的慌。”
爹回答我:“漏了让你二哥给你粘粘。”
我和二哥说:“我这靴子漏了,你帮我粘粘呗?”
二哥:“恩”。
有时不答应,也不理我。过了性的靴子,粘过也就不结实了,这不漏那漏。“咣啷,咣啷。”穿一夏天的漏靴子,脚泡的白皱、浮胀,两条腿是僵硬的。
二哥当基干民兵,在大队训练拿回家一本《东北民兵》,我翻看着一篇《农村青年的出路在哪里》一文,我反复看了几遍。之前所见都是革命文章,第一次见着思索个人前途的文章,我深有同感。她说出了我心里朦胧不清,成年之后前途未来之大问题。但眼下人生的路,仍不知怎么走,看农村青年都在务农,我也只能照样。
此文为我开启了一丝看人生之路的缝隙,人也可以考虑自己的人生,走出与周围人不同的路。虽然我自己还不能去实践,但慢慢的,我可能会。
进了入伏节气,地里稻秧打苞抽穗,就不能薅草了,女劳力也会放假。
四姐学校放暑假,我俩在奶奶的教导下,把一家人的棉衣全都拆洗重做。奶奶看不见,她告诉我们从哪儿下手,怎么拆洗、晒干压平整,再一件一件做上。拆做完棉衣拆被褥,铺盖了半年很脏,用了多年也很旧,缝缝补补,拆做一遍,冬天盖才能干净、暖和。
还要抓时间去给猪采野菜,这样可以省糠,猪吃了也败火。
一天中午,我一个人挎着筐,顺着县道北的台田往东走。立秋以后了,野菜不多,不知不觉过了小红房(保护设施的,红砖砌成),隔着一片水面芦苇,再向前二十米,就到了妈的坟地位置了。
我站住,往回走。一抬头,刚好看见县道边的土路上,一个穿一身黑,头发盘成髻在脑后的人在往西走。咦?这不是我妈吗?穿着那身夹裤、夹袄?难道她从坟里走出来了?
我曾无数次幻想妈妈是出远门了,哪一天会回来,这是成真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她也转回身慈祥的看着我。我们都没有说话,隔着大沟,我过不去,只能看着。心里庆幸,能有这机会。大约看了五分钟,又想,阴阳相隔这么长时间,这怎么会是真的?
我低下头采野菜,但心里忍不住还是再想看看。又抬起头,见此人还在,不慌不忙的往前走,看了一会儿,我又低头找野菜。再看时,道上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我没害怕,还很庆幸,看见我妈了,虽然没有说话,但也实在是看见了。
这时,筐里野菜也满了,回家!高高兴兴地到家讲起,四姐说:“是不是有长的像的人。”
我说:“怎么会那么像,连神情也是,那样对望!那是无声的交流。”
奶奶:“是你妈想她老闺女了,出来看看你。”
我和四姐洗的被里被面,从东到西搭满了整条晾衣铁线。
老刘家大姨来看见了,:“干了就这么做呀?怎么不浆浆啊?”
我问:“咋浆啊?”
她说:“你烧水去,我帮你们浆。”
我照她所说,去点火、烧水。她让四姐:“你把面拿来。”
四姐拿来面袋:“没多少面了。”
大姨:“够了。”说着?出一碗倒在盆里,用水搅开,倒入锅里。
“去!把晾的拣进来。”我俩听她指挥,拣进来交给她。在锅里过一遍,又让我们晾出去。浆完晾上后,又告诉我们:“一会儿就揭揭看看,怕干了粘在一起就揭不开了。”边揭边说:“这多好啊,夏天盖着凉快,布还结实。”
她走了。
奶奶撅着嘴:“我还不知道浆,这一浆,半斤面没了。”
今秋,六队象我这般“二茬子”姑娘下来好几个。
脱谷大部分结束。政治队长刘施亚主持,停两台脱谷机,人员重新搭配调整,把几个包括我在内的外来户孩子放假回家。我们很不高兴:“咱们跟刘队长说理去!凭什么往回撵咱们,累时候用咱们,好干了不用咱了。”我们的议论,被在一旁挥扫帚的刘队长听见了。他象是对我们,又象是自言自语:“孩崽子们还兴洋了,几条小泥鳅翻不了大船,爱走不走,干也白干,告记工员不给记分。”
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悻然而散。
回到家,来大嫂的东屋炕上,一边看孩子一边搓绳。我不爱动,也不爱说话,感觉身体不适。好半天去了趟厕所,发现棉裤被血染红了,我不知所措地说于大嫂,她无声地叠好一块卫生纸递给我,我返回厕所。
年底,妈没了后的第二个春节临近了,爹给我们买了几斤肉过年。
他回关里过年。大姐家条件比较好。大姐夫是厨师,常年有出外勤修“大黑汀”,修“海河”等去做饭的活,工分不少还有补助。家里一帮女孩饭量轻,粮食吃不了,还会去大地、山坡寻野菜回家喂猪。
大姐家每年都养一口大肥猪,过年宰杀不卖肉,留着吃。
二姐家虽不富裕,但过年也有饺子有肉。作为吃喝、存站之地,去张庄坨走亲访友,很是方便。
过了正月十五,爹从关里回来,和奶奶说张希丰死了。
奶奶:“哎哟——啥病啊?”
爹:“听说是肝癌,夏天时发现的,没用仨月,人就没了。人还说,他管的帐,张明志到家找过,闹的风言风语挺不好听。”
奶奶:“咱那老坟有问题了?咋竞撅咱这当头之人呢?”
爹:“我在家,跟张希贵提过这话,他说现在老坟那块地归赵庄坨了,他没个帮手。这年头,提故这事,不大好办,说说这话茬就撂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