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发生的事情,整个小队都知道了。本来就不是一天两天,几天了。人们按自己的臆测来推断事情。
“老张太太喝药死了。”不知谁是第一个说出者,人们一致这么认为。
刘施福第一时间来到我家,他要求证事实。
他试探地和爹交谈:“能确定是病死?不是喝卤水?你们家卤水在哪?你看过了?”
经他一提,爹穿着袜子下地直奔门后,我们都在场,也想一看究竟。
见门后蜘蛛网罗、灰尘罩着,一个白玻璃橡胶盖输液瓶,没人动过。爹拿起来,仔细看,立时蜘蛛网破了,的确未曾动过。
事实确如医院所说,妈妈是患急性脑溢血。
他们又回到炕上,爹追悔莫及:“一辈子了,架也没少打,怎么这回她就挺不过去了呢?”
刘施福回看一眼坐在旁边的奶奶:“那啥人禁住这整了,摊啥事办啥事吧!已然这样了,预备后事,亲戚给信!”
爹:“双兴去城里给他俩姐拍电报去了,能买的就买回来。”
刘施福:“棠树地我替你送个信,你们忙,事多。”
老刘家大姨也第一时间赶来看望。她指着爹:“我姐姐呀,生生让你们欺侮死了!这回我看你咋整。”
这时爹心里诚服,他知道自己太过分了,只想他在母亲面前做孝子,做大丈夫,没顾及我妈的感受,铸成大错。
大姨:“我不怕你不爱听,你们娘俩,简直就是作威作福。这回作到头了吧?表婶我说话你别不爱听,我姐姐没了,你许得啥好了喔!扔的孩子们可怜不可怜?”
奶奶一声不吭坐在那里,其实她也后悔,只是坚持着不露,还绷着她那“老的之势”。
银焕为首,龄花、艾花都来吊孝。
“谁也没想到,我大舅母没这么早。”艾花说。
住在小刘家大队的两家老乡,一家是妈娘家庄的刘花芯,一家是老刘大姨的哥哥郭开光,也相继赶来。
关里大姐家,大姐正往猪槽里添猪食喂猪。大姐夫手拿电报一进大门冲大姐一挥:“电报,东北打来的,你奶没了。”
大姐:“哟——我奶没了,我可得去看看,你给我舅爷们送个信,他们就这一个姐姐,不也得去啊?”
大姐夫闻言,又转头出去给他们送信。
大姐这边把猪食倒上,进屋告诉女儿们:“你们在屋老实待着,你爹一会儿就回来,我上你二姨家去一趟。”
大姐大女儿艳美15岁,老二小她两岁,挨尖的五个女孩都很听话、懂事。
大姐来到二姐家把来意一说,二姐这时正怀着身孕,已很显怀。她想了想:“我这不大方便,就不去了。”
大姐:“行啊!你这儿怀着身子,多有不便,不去就不去吧。”
沟帮子火车站。大哥去接站,一见面,大姐示意大哥,小声地:“二舅爷不高兴了,是来找你们挑事来了。”
大哥:“他挑啥事啊?”
大姐:“他们姐姐死了,才给他们信,嫌给信晚了。”
大哥:“你们没看电报?”
大姐:“看了,写着我母病故。”
大哥:“对呀,落款是双兴。”
大姐:“你大姐夫那个急性子,他接着电报,告诉我说奶死了,我也没多想,哪曾想是妈呀!”
大姐的心里,立刻翻江倒海地难受,不是说奶死了就不想,毕竟奶奶上年纪了,死亡属正常。妈妈刚五十出头,身强力壮的,还有一帮小的,她死了,这一家上有老下有小,撅走了这当中间的,这一家子可咋好。
大哥告诉二舅爷:“是我妈没了,二舅爷不悦的脸惊讶,是你妈?”心里想,那我来的什么劲儿。反正也来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大哥带他们来到汽车站,买票来家。
二舅爷的到来,使我们很意外。大姐小心的告诉我们二舅爷的来意,我们心生怨气,不是他们一贯给奶奶撑腰,专横,何至于妈妈“屈死”。这样的时刻他还找上门来,真是岂有此理。
二舅爷来的目的不纯,到这他眼见他姐姐安然无恙,外甥媳妇没了,扔下一家老小,也是他万万料想不到的。一肚子的邪火没发出去,他的脸色很难看。
刘施福不认识这老头是谁,问过后得知,也知道了来意,气愤不已。跟爹说:“真是我这脾气忍不了,我刺挠刺挠他。”
爹:“别!你别介,他也这么大岁数了,心里本就不痛快着呢,一个老长辈,不要计较他,这种情况下,他也不能闹什么事,办完事回去了,什么都过去了。”
棠树三姐的婆家,接信后小朱父子来到,小朱的父亲,很明事理,张张罗罗,爷俩很出力,有亲戚的样子。
我家突然发生的不幸,大刘家大队道东道西引起很大震动,无人不说老张太太那么好个人,这么走了太可惜了,纷纷来看望。
老刘家大姨每天守在这不说,柳书记家的,柳队长家的,刘会计家的,她们都住前街,每天早上收拾完家里,都来帮忙。做装老的衣服、铺盖等等,指导着按当地风俗来办理丧事。
晚上时人都走了,棠树的亲戚因路远不便回去。柳振一、刘施福等要好的,夜深时爹安排他们休息。
妈妈的灵前,大哥二哥守着长明灯添油,三炷香接续。
里里外外静悄悄的,我们头发跟发奓、汗毛竖立,出奇地害怕,包括大姐、奶奶,谁也不敢独自出屋。
白天一炕的妇女做装裹,院子里寇学礼带着几个木匠攒棺材——大队特批从零干上放两棵最大的杨树。
早晚两遍爹叫我们给妈妈慰灵,三姐总想看看妈妈有没有缓过来,揭盖在脸上的布。
炕上柳队长家的:“孩子别总揭,揭一次你妈在阴间受一次罪。”
第三天,准备就绪。
阴云布在高空,嗖嗖的北风,天气异常寒冷。我们的身心被入殓前的各种事项推动者、牵引着。
当执事高喊订棺材时,我们再也控制不住了,积蓄已久的愤懑以哭声爆发了。这么多年,奶奶、爹爹对妈妈的虐待、不公,我们敢怒不敢言。妈妈身世的可怜。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一幕一幕,只有用这抉别的哭声来发泄。
“我不寻死,我从小没妈,走到谁跟前‘妨人的丫头’没妈的孩子可怜。”妈妈的声音萦绕在我们耳边、上空。大哥、大姐跪在前排,大嫂跪在大哥身后,三姐、二哥,后面是四姐、小弟和我。
我们是在控诉,是在声讨。
来送行的人很多,都被这场面感动了,妇女们掉眼泪,男人们叹息,男青年们抱着扁担站到一旁,不忍观看。
爹再也站不住了,可能是孩子们的哭声唤醒了他心中的一丝柔软。他转身离开,径直向北走去。
刘施福看见了,跟下来。
爹来到青年点大坑南沿,跪在地上痛哭一场。这里该有对不起妈妈的谶悔吧!
刘施福上前:“差不多回去吧!事还没完呢。”
回到家,刘施福上前劝阻:“孩子们别哭了,咋哭你妈也回不来了,都起来!起来!”上前来拉大哥二哥:“时候不早了,入土为安吧。”
刘队长、柳队长和几个年长的上来拴杠。
执事的一声:“起——”。小伙子们直起腰把红棺抬起,在十八条壮汉的簇拥中,灵柩向人之最后的终点移动。大哥走在前面,百十步,跪下来给抬重的人磕头。
我们手举着爹扎地牛羊,紧随其后。
一辈子付出,尽心尽力敬老、奉夫、过家、养育儿女含辛茹苦的妈妈,变成了一堆隆起的新土,与我们永远分离,终年五十三岁。
坟地里,我们还是哭,妈妈长眠于此,我们将怎样生活?
刘施福、柳振一不断地催促:“别哭了,快回去,家里还一大堆事呢。”是啊!打墓穴,抬重地,掩埋地,连日来守护不离地乡亲,都在家等着我们,大家还饿着锅。可亲可敬的乡亲们,我们由衷的感谢你们!
那一茬的哥哥们真是可歌可赞,不管多苦多累都勇于担当,每家每户,大事小情,朴实的他们都勇挑重担,勇往直前。
黄瘦如我的小弟脸上道道泪痕,四姐、三姐、大姐双眼红肿,三姐脸也肿了,二哥、大哥、大嫂肿着眼泡,我们麻木地,有气无力地往回走着。